一部描繪潮汕華僑的中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為何大賣

2026年，中國電影市場上一部投資僅1400萬人民幣、全片以潮汕方言拍攝、幾乎全素人主演的獨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Dear You），竟成為票房黑馬。

該片上映後靠口碑自發傳播，票房迅速突破14億至16億人民幣，中國影評網站豆瓣評分達9.0並升至9.2，創近年華語劇情片高分紀錄。這部低成本作品不僅逆襲商業大片，更意外點燃中國大陸觀眾對潮汕移民與海外華僑連結的情感共鳴。

故事講述中國南方潮汕地區的阿嬤（祖母）葉女士，半生守候海外未歸的丈夫；孫子曉偉則因債務遠赴泰國尋找消失已久、傳聞中的富豪阿公（祖父），卻意外揭開跨越70多年的「僑批」（海外華僑寄回的家書兼匯款）秘密。

電影中95%的對白使用潮汕話，透過煮飯、守候、寄信等日常細節，呈現內斂深沉的情感與潮汕人「有情有義」的精神。沒有明星、沒有特效，卻讓觀眾哭濕衣衫、紛紛二刷三刷。

有分析指出，這部獨立電影的成功，反映中國大陸觀眾在快節奏的內卷時代，對根脈、家庭與慢生活的深切渴望。它不僅是家庭倫理故事，更是對近代潮汕「下南洋」移民史的溫情回望，喚醒代際反思與文化認同。許多大陸年輕觀眾看完直呼「想給阿嬤打電話」，自發在朋友圈宣傳，帶動僑批文化與潮汕旅遊熱潮。

譬如，豆瓣影評網上一位網友就如此讚譽該片：「講中國人的離散和鄉愁、家國情懷、女性之間的情誼，甚至也有書信中古典中文的美感……作為一個中國人，被這個電影打動是毫不意外的事。相比過往那些動輒三、四十億票房的投機性電影，這部情感純粹的電影顯然值得擁有更好的市場成績。」

港媒《香港01》甚至發表評論稱《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能在全中國乃至海外華人中引發共情，是因為本片讓深埋在中國人「文化基因」中的傳統價值觀「儒家倫理」感動了中國人，「與其說這是一封寫給祖母的情書，不如說這是一次華夏古典文藝的大眾化甦醒。」

對此，一位來自曼谷、今年41歲、從事寫作及翻譯的黃泰華（Patrick Huang）向BBC中文表示，他一定會去看這部電影。「這也算是我探索自己家族根源的一次旅程。」但黃先生強調，與他相似的泰國華人，身份認同是泰國人或者泰國華人，他們並不視自己為中國人或中國公民。

為何大賣? 南洋「喬批」文化引發討論

潮汕（潮州、汕頭、揭陽）位於廣東東部，背山面海，人多地少，歷史上天災戰禍頻仍，迫使居民「下南洋」謀生。自清代開放海禁後，潮汕人搭乘紅頭船「過番」，成為中國近代三次大移民潮之一。1864至1911年，潮汕地區約294萬人遠渡重洋，主要前往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和印尼等地。

該片導演藍鴻春本身就是潮汕人，過去以拍攝紀錄片起家，因此特別善用非專業演員，以樸素真實的風格敘事。這部電影的核心圍繞潮汕「僑批文化」展開，透過孫子尋親之旅，交織數十年時空，展現「阿嬤」的堅韌守望與海外「第二家庭」的情義，成功吸引千萬觀眾進場，成為今年中國影壇的大黑馬。

事實上，電影中的核心要件——越洋信件「僑批」，是19至20世紀海外華僑通過民間渠道寄給中國家鄉親屬的書信與匯款合稱，既是經濟支援，也是情感紐帶。僑批又稱「銀信」，被視為海外華僑寄回中國老家的銀信合體，不僅是經濟命脈，更是跨國情感與政治紐帶。

有中共黨史研究分析稱，中國大陸長期高度重視僑匯的經濟價值，中共建政初期，僑批曾是重要的外匯來源，用以彌補貿易逆差、支撐僑鄉建設與國家發展。「改革開放」後，僑批被納入統戰敘事，象徵華僑的愛國情懷與「家國一體」，成為宣傳「中國夢」與海外華人認同的重要工具。

然而，中共對「僑眷」（海外華僑在國內親屬）與華僑的態度長期存在忌憚與猜忌。土改時期，部分僑眷因有僑匯收入被提高「階級成分」、強迫捐獻甚至遭受迫害；文革期間，「海外關係」更成為政治污點，僑批遭檢查、沒收，許多僑眷被打成「裡通外國」的嫌疑對象。

換言之，「僑批文化」因此呈現複雜的政治性：既是金援工具，也是潛在不信任的源頭，反映中共在利用與防範之間的微妙平衡。2013年，僑批檔案以其獨特性與完整性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被視為海外華人移民史的「活檔案」。

如今，海外潮汕裔移民人口龐大，泰國潮州人估計高達700至800萬，是當地最大華裔群體之一；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亦有深厚根基。潮汕人以勤奮、團結、經商聞名，貢獻東南亞經濟，同時保留語言、美食、宗族文化，形成「海內一個潮州，海外一個潮州」的現象。

泰國潮汕第四代怎麼說

這部電影從6月18日起即將在全球上映。台灣一位媒體工作者何橞瑢因為出公差已在北京看過該電影，她後來在個人社交媒體發布涕泗橫流的影片，強力向台灣觀眾推薦這部影片。

她表示，最令她感動的，正是片中華人遠赴異國他鄉，仍然默默教華裔後代學中文的舉措：「他們在當時的環境下辦學教孩子學中文，是為了傳承文化，為了不忘本、不忘根……」

然而，對在海外已經落地生根的潮汕家庭來說，他們似乎更認同自己已經是泰國人或新加坡人。

譬如，黃泰華表示，泰國文化與華人文化有許多共通特質，共同構成現代泰國社會的基礎。「例如，兩種文化都非常重視孝道。」

黃泰華以英文回覆BBC中文稱，從小家人就用泰語溝通，對外的工作場景，則有使用泰語、英語及中文。他表示，家裡不說潮州話或華語，因此沒有特別擁抱自己的潮州身份認同。「基本上，我認同自己為泰國華人，但我自己學普通話是出於自願，沒有人強迫我。我爺爺會說潮州話，但他並沒有教他的孩子中文或潮州話。」

此外，黃先生也強調，農曆新年期間他們也會祭拜過世的祖先，清明節時還會去掃墓。他解釋說，跟他背景相似的年輕一代多自認為是「泰國華人」（Thai-Chinese），一方面擁抱泰國傳統如「澆水禮」（Rod Nam Dam Hua），同時保留祭祖習俗，「說到底，作為年輕一代，我們最主要的身份認同還是泰國人。」

黃泰華對BBC中文補充說，潮汕文化中的傳統文化，表現出男性要傳宗接代的壓力，似乎更多來自華人社會。

他告訴記者，「雖然我自己的家庭思想相當開明，也完全尊重我的個人選擇，但我仍然看到這種傳統壓力在許多現代泰國華人家庭中依然存在——儘管隨著世代更迭已經有所緩和。」

在新加坡意外引起的辯論

這部電影在中國大陸大賣後，意外在新加坡引發熱烈討論。新加坡國家發展部長徐芳達公開借《給阿嬤的情書》談新移民融入問題，聯想到早期「下南洋」移民的艱辛與今日新移民的落地生根需求。

徐芳達強調了不同時代移民背景、生活方式與需求差異，呼籲重視扎根與社會融合。但這也觸動新加坡華人對自身祖輩歷史與當下認同的敏感神經。

一位讀者在新加坡《聯合早報》的報導底下留言：「可能是新加坡實施的英文教育媒介，造成新加坡人不瞭解『祖先』的歷史。」

另一位讀者則反駁新加坡人被指不會中文、「數典忘祖」的評論，並分享了自身家族的故事。針對電影強調的華人「下南洋」的故事，他提及「我的新加坡祖輩來自中華民國時代的大陸時期。我阿嬤、阿爺人在新加坡但根在廣州，随後在新加坡謀生而紮根在此。《新加坡國家信約》清楚地告訴了我們：『誓約不分種族、言語、宗教』。先做新加坡人，再做新加坡華人，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新加坡國家信約》是新加坡公民宣誓效忠國家的一種正式方式，象徵國家團結與共同理想。該信約的華文版本（最常見的中文表述）是：「我們是新加坡公民，誓願不分種族、言語、宗教，團結一致，建設公正平等的民主社會，並為實現國家之幸福、繁榮與進步，共同努力。」

對此，《聯合早報》評論員沈澤瑋觀察到，此片在中國大陸市場成功後，發行方開始將重點放在東南亞潮汕僑胞聚居地區，大陸多地統戰部門及僑聯組織紛紛組織觀影。他認為：「統戰工作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軟處，用情去完成攻心……從情感中抽離地看，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統戰片，即便導演未必有這個初衷。」

無論如何，這部電影將在6月中旬陸續在東南亞各國及香港、澳門上映。此現象反映東南亞華人社群在中國崛起時代的複雜心態，電影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認同、政治與文化的多重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