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凝成的友誼」：中國與朝鮮愛恨交織的關係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接連履行東道主職責後，本周將親自出訪，目的地是朝鮮。

這場備受期待的峰會將在6月8日至9日進行，是緊隨著習近平上月與俄羅斯總統普京茶敘，以及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會晤之後舉行。

習近平前往平壤，將此行定為他2026年的首次外訪，突顯了中國與這個不穩定的鄰國之間的同盟關係。

首爾世宗研究所研究員崔恩珠說，兩國關係「在戰略上有其必要，但並非沒有摩擦」。

除了精心編排的公開互動外，這次會面也將為北京和平壤提供機會，為雙方「鮮血凝成的友誼」注入新意。

儘管兩國過往關係曲折，這仍是一個常被重複使用的說法。中國外交部長最近也再次用它來形容中朝關係。

愛恨交織的關係

從一開始，這兩個社會主義國家就在影響力與自主性之間，維持一種複雜的平衡。這種平衡又因平壤與另一個北方鄰國俄羅斯之間的關係，而變得更加複雜。

在1950至1953年的韓戰期間，中國為支持朝鮮犧牲數以十萬計士兵的生命。時任中國領導人毛澤東曾以成語「唇亡齒寒」形容朝鮮對中國的戰略重要性。

然而，朝鮮開國領導人金日成希望獲得更大的軍事保障，於是在1961年與蘇聯正式結盟。數日後，他又與中國簽署另一項軍事協定。

按照金日成的主體思想，朝鮮最終應該走向自力更生。取得兩個大國的軍事支持，意味著朝鮮較不容易淪為其中任何一方的附庸國。

當時，平壤依賴蘇聯提供援助和石油。與此同時，飢荒促使中國民眾越過兩國共同邊境上的圖們江。有些人甚至到朝鮮上學，認為那裏的教育制度更優越。

不過，1991年蘇聯解體後，朝鮮失去了一個軍事盟友，以及最主要的經濟支持來源。這也為日益崛起的中國接替成為平壤的主要靠山，鋪平了道路。

中國至今仍是朝鮮最主要的貿易夥伴。對北京來說，這既是維持鄰國穩定的一項投入，也是制衡美國盟友韓國的一種手段。

哈佛大學亞洲中心訪問學者李成賢對BBC說：「中國提供的經濟支持，剛好足以防止朝鮮政權崩潰，但同時刻意避免作出足以令朝鮮完全自力更生的轉型性投資。」

他補充說，作為回報，「中國期望朝鮮遵守『日程上的克制』，也就是一項不成文規則：平壤在中國重要的國內和外交活動期間，會避免作出重大挑釁。」

但朝鮮並非總是配合。

實現核野心

中國本來更希望朝鮮半島無核化，但朝鮮仍然追求其核野心。

金日成為這個全球規模最小的核武庫奠定基礎，於1964年建立寧邊原子能研究所。

雖然他在1985年簽署了國際《核不擴散條約》，但他違反條約規定，囤積了鈈。不過，他沒有活著看到自己的國家擁有可運作的核彈頭。

他的兒子金正日於1994年繼任最高領導人後，將這個剛起步的核計劃作為外交籌碼，以作出讓步換取經濟援助，或爭取與美國建立關係的可能。

2003年，朝鮮退出《核不擴散條約》。三年後，朝鮮進行首次核試驗，聯合國迅速作出回應，實施全面制裁。

如果沒有中國同意，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中國稱該次核試驗是「悍然」之舉，並主張朝鮮半島無核化，但沒有動用其全部經濟影響力。

崔恩珠說：「朝鮮一旦崩潰或出現嚴重不穩，會為北京帶來重大風險，包括難民潮、核問題的不確定性，以及美國或韓國的軍事影響力可能向北延伸。這些憂慮壓過了北京對平壤核計劃的不滿。」

金正恩於2011年掌權後，加快推進火箭計劃，粉碎了外界對中國仍能控制朝鮮的任何幻想。

剛上台不久，他便修改憲法，宣布朝鮮為擁核國家，並在中國正經歷敏感的領導層交接之際，接連發動多次核爆試驗。

李成賢說：「儘管經常採取邊緣政策，但他（金正日）大致上仍會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中國的外交節奏，維持一種上下有別的基本姿態。」

「相比之下，金正恩把日程變成了武器。」

在習近平於2013年3月就任國家主席前，金正恩進行了第三次核試驗。他還處決了傾向改革、曾擔任對華特使的姑父張成澤。

作為回應，習近平支持加緊聯合國制裁。他也與韓國總統並肩表態，誓言朝鮮的核野心「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被容忍。

俄羅斯這個「新盟友」

在朝鮮的死敵和最親密盟友一致反對下，金正恩開始尋求減少對北京的依賴。他發現俄羅斯樂於配合，儘管兩國仍需要時間重建關係。

2014年4月，克里姆林宮免除朝鮮110億美元（約67億英鎊）債務中的90%，雙方還簽署了一系列貿易協議。

後來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使朝俄關係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密切。

俄羅斯總統普京尋求武器和人力之際，金正恩則急需援助、貿易和軍事技術。

美國估計，金正恩已向莫斯科出售超過100萬枚炮彈和「冰雹」火箭炮，供俄方在烏克蘭使用。根據BBC一項調查，已有超過2300名朝鮮士兵在烏克蘭為俄羅斯作戰時陣亡。

兩國關係迅速升溫，並於2024年6月簽署共同防禦協定，引起中國關注。朝鮮仍是中國唯一的正式軍事盟友。

布魯金斯學會「評估中國項目」共同負責人帕特里夏·M·金（Patricia M. Kim）說：「自從俄羅斯和朝鮮在2024年開始深化關係以來，北京一直有意加強與平壤的關係。」

「中國不希望莫斯科取代自己，成為朝鮮最主要的戰略夥伴。」

去年9月，習近平在紀念抗戰勝利閱兵期間，同時接待金正恩和普京，中國對朝鮮的魅力攻勢進一步升級。分析人士指出，金正恩在儀式期間站在中國領導人身旁，這是一個備受重視且罕見的位置。

這些高調的商業和外交示好，還包括恢復客運列車和中國國際航空直航，以及中國總理李強和外長王毅訪問平壤。

李成賢說，中國近期「默許金正恩的新核學說」，顯示它對這個同為共產主義國家的鄰國，態度已有所轉變。

他說：「這種轉變在5月14日至15日特朗普與習近平峰會後尤其明顯。北京在官方通報中明顯刪去了『無核化』一詞，與華盛頓的說法完全不同。」

習近平此行，則是這輪拉攏行動中最具標誌性的一步。

對朝鮮來說，故意保持距離在戰術上有好處，但它沒有理由切斷自己的生命線。

金說：「在很多方面，朝鮮是這個不斷演變的戰略三角關係中最大的受益者。莫斯科和北京都有強烈動機，要讓平壤繼續站在自己一邊。」

李成賢說，現實是北京將會發現，它「並沒有失去平壤；它只是失去了壟斷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