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股市升空的SpaceX，可能是馬斯克迄今最大的一次豪賭

時間是2024年10月13日上午7時25分，美國德州與墨西哥邊境附近的博卡奇卡（Boca Chica）「星際基地」（Starbase），發射台上矗立著史上最大的火箭。引擎點火，它升入墨西哥灣上空，在SpaceX控制室內引來歡呼與尖叫。

但這次發射並非真正的重頭戲。升空的火箭終究要落回地面——而它如何落下，將成為太空探索的一個里程碑。

七分鐘後，將火箭推向太空的巨大助推器開始墜回地球——隨後按計劃重新點燃引擎，減慢下降速度，並以極高精準度自我導引，最終被稱為「Mechazilla」（又稱「筷子」）的巨型夾具捕捉。工程人員完成了一項前所未有的壯舉。

在SpaceX控制室的歡呼與擊掌聲中，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向數百萬社交媒體粉絲表示，這是「讓人類成為多行星物種的重要一步」——可重複使用火箭將大幅降低將物資送入軌道、登月乃至前往火星的成本。

這是一家擁有未來主義願景的公司，由一位被一些人稱為特立獨行的天才領導。SpaceX和馬斯克常被拿來與漫威漫畫中的史塔克工業領袖、鋼鐵人東尼・史塔克（Tony Stark）相比。

6月12日，這家公司的部分股份將開始交易。在此之前，只有馬斯克及少數富有的私人機構能持有或獲邀持有其股份。

因此，不難理解為何多位英國券商向BBC表示，報名參與這次購股機會的興趣出現「激增」。英國散戶投資者預計將獲得約15億英鎊的股份分配，一家主要投資平台認為，這可能吸引新一代投資者進場。

英國金融服務公司哈格里夫斯蘭斯當（Hargreaves Lansdown）的首席客戶官西蒙・貝爾舍姆（Simon Belsham）表示：「雖然我們承認這次IPO（首次公開募股）未必適合所有人，但對許多客戶而言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時刻。我們預期這將是許多人的首次投資嘗試。」

即使你不直接申購股票，只要你的退休儲蓄投資於股票——幾乎所有有退休金計劃的人都是如此——那麼很可能無論你是否願意，你都很快會成為這家公司的部分持有人，這家公司處於科技、地緣政治以及馬斯克所說的人類未來交匯點。

普通投資者有機會購買SpaceX股份，將成為股市歷史上最重要的時刻之一，而且這一時刻已近在眼前——同時也幾乎肯定會讓馬斯克成為史上首位身家突破一萬億美元的人。

在SpaceX招股說明書（或稱銷售文件）的開頭，有這樣一段看似謙遜的使命宣言：「建立必要的系統與技術，使生命成為多行星形式，理解宇宙的真正本質，並將意識之光延伸至群星。」

但SpaceX不僅僅關於火箭——這甚至不是主要的。它其實是對人工智慧（AI）未來的一場押注。而即將進行的部分公開發售，其成敗將成為目前投資者對AI前景的高度樂觀（以及部分人的擔憂）的一次重要考驗——即AI是否會吞噬全球經濟的大部分。

權力持續集中在少數美國超大型企業手中，也對地球上的商業、經濟與政治運作方式提出重要問題。許多人認為，這可能是馬斯克的「伊卡洛斯時刻」（Icarus moment）——飛得太接近太陽的風險時刻。

曾於美國太空總署（NASA）任職的經濟學家西妮德・奧蘇利文（Sinead O'Sullivan）說：「我認為這是一個伊隆・馬斯克的個人導向工程。」

那麼，我們是否應該為自己可能成為這場星際旅程的乘客而感到高興？

驚人的估值

SpaceX已申請首次公開募股（IPO）。雖然只出售公司的一部分股份，但透過馬斯克出售股份的價格，我們可以推算整個公司的估值。

承銷銀行將公司目標估值定在1.75萬億美元，使其輕鬆進入全球市值前十名。

對於一家去年虧損近50億美元（約37億英鎊）的公司而言，這一估值令人震驚。那麼，我們究竟在買什麼？

實際上，SpaceX是一家由多個業務組成的公司。它設計火箭，也製造並發射自家與客戶的衛星。其發射能力遠遠超過任何公司，甚至任何國家。

其衛星同時構成「星鏈」（Starlink）通訊網絡的基礎，在烏克蘭抵禦俄羅斯入侵的過程中展現出關鍵的地緣政治價值。

這是一項獲利業務，並帶來顯著收入。但即使在最樂觀的估計下，這部分價值約為3000億美元——不到整體1.75萬億美元估值的20%。

對AI的重大押注

真正的賭注在於人工智慧，因為SpaceX整合了馬斯克的人工智慧公司xAI，以及一項更深入的太空計劃，該計劃旨在建造利用太陽能、太空低溫冷卻的太空數據中心，提供強大的計算能力，同時在月球乃至最終在火星上建立載人基地。

SpaceX的成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其AI業務。SpaceX已確定其服務市場規模為28.5兆（萬億）美元，其中人工智慧領域佔了26.5兆美元。

若要相信這一點，就必須相信AI產業的規模將可與整個美國經濟或歐洲經濟相提並論。

招股文件估計，太空與通訊領域僅佔整體市場不到10%——而這恰恰是SpaceX目前唯一證明具備商業與技術優勢的部分。

「如果我們看這家公司本身，其實很難說它到底屬於哪個產業，」奧蘇利文說。

「它的品牌是建立在20年的火箭技術之上，但實際的資本支出主要投向數據中心和AI公司，而那家公司看起來更像與社交媒體相關，而非太空。所有這些都被整合在馬斯克名下的一個綜合性企業裡。」

招股文件也承認，SpaceX必須完成前所未有的任務：「需要建設、商業化並運營……規模前所未見的產品與服務。」

奧蘇利文對此持懷疑態度：「當我們看到這樣龐大的估值時，投資者買的更像是『伊隆・馬斯克品牌』，而不是太空產業本身的一部分。」

沒有控制權的擁有？

然而，也不乏擁護者指出馬斯克籌資能力之強、敢於挑戰常規，並屢次證明質疑者錯誤。

他曾挑戰全球汽車產業，在成立20年內讓特斯拉（Tesla）的市值超越豐田（Toyota）、福特（Ford）、通用（General Motors）與大眾（Volkswagen）總和。

有些投資者選擇放棄參與投資馬斯克這場迄今為止最大的冒險，原因之一是他要對公司有絕對控制權。

馬斯克同時被列為創辦人、執行長、技術長及董事會主席。

儘管他僅持有公司42%股份，但其股份附帶較高投票權，使他實際控制約85%的公司。

金融記者羅伯特・阿姆斯特朗（Robert Armstrong）提出疑問：「持有股份意味著什麼？是擁有權——但這究竟是哪種擁有權？如果你無法控制它，那還算真正擁有嗎？」

他補充說，投資者應因放棄控制權而獲得折讓：「對於一間我沒有控制權的公司，我會希望支付更低的價格。」

但一位大型機構投資者告訴BBC：「對馬斯克的崇拜，讓投資人願意為一種幾乎沒有發言權的特權支付溢價。但人們似乎樂在其中。」

而這樣的控制權掌握在一位曾以具爭議方式運用權力和財富的人手中。他曾為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競選投入近3億美元，也獲得數十億美元美國政府合約，並曾介入其他國家的內政，支持英國及其他地區的右翼人物。

馬斯克效應

然而，歷史顯示，與馬斯克對賭並非明智之舉。他之所以能成為全球首富——個人資產超過7000億美元，並可能很快突破1萬億美元——正是因為他屢屢打破質疑。

自2020年以來，SpaceX估值從400億美元飆升至1.75萬億美元，增長超過40倍；同期特斯拉股價上漲十倍。

即使特斯拉汽車產量趨於平穩，其股價仍持續上升。

這反映出馬斯克另一項能力——透過提出新的宏大目標來支撐估值，例如轉型為機械人公司，並設定生產10億台人形機械人的目標。

一位大型投資者向BBC形容：「他更像（著名表演家）巴納姆（P.T. Barnum），而不是洛克菲勒或者巴菲特。」

另一場網路泡沫？

然而，對投資人而言，「錯失恐懼」（FOMO）是在看待馬斯克時一種極其強烈的情緒。過去唱衰特斯拉的人最終被證明判斷錯誤，也錯失了龐大的投資回報。

SpaceX此次上市是同類交易中規模最大的一次，但這僅是AI產業前沿企業接連進行大型售股潮的開端。

大量新股湧入市場，也引發部分人士擔憂，可能重演千禧年前後的網路泡沫——當時許多企業目標宏大卻幾乎沒有盈利紀錄，仍急於向公眾大量發行股票。

不過，SpaceX初期僅出售公司總股本的5%（約750億美元），而其AI競爭對手Anthropic和OpenAI也很可能會以類似方式試水溫、逐步進入公開市場。

一旦開啟售股，後續便可能持續擴大規模——這意味著未來數月乃至數年間，市場可能迎來數以萬億美元計的新股供給。

如此龐大的供應，可能超出需求的承接能力，進而對股價構成下行壓力。

與當年網路泡沫不同的一點在於，如今的指數型基金會自動買入納入主要指數的成分股，長遠而言或有助消化部分供應。

若情況如其支持者所預期，Anthropic和OpenAI將與SpaceX並列美國超大型企業之列，在全球發揮前所未見的影響力，甚至對社會運作產生深遠主導地位。

因此，正如2024年火箭升空時的情景，如今全球市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SpaceX——等待這場可能改寫股市歷史的關鍵售股。

*開篇圖片來源：路透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