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官司輸了輿論」:LV 訴茉莉奶白案,司法判決之後再被網絡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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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LV)打贏了一場商標官司,卻沒有贏得輿論。
6月29日,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中國茶飲品牌茉莉奶白侵犯路易威登(LV)7件「四葉花卉」圖形商標專用權,責令其主體公司賠償經濟損失1000萬元、維權合理開支30萬元,合計1030萬元。
三天後,7月2日,判決細節被媒體披露並衝上熱搜,相關話題閱讀量短時間突破4億。
熱搜詞條變成了「茉莉奶白輸了官司贏了民心」。網友還翻出唐代建築與器物上的「寶相花」紋樣,逐條比對LV的四葉花卉圖形,認為這本是中國傳統公共文化符號。
茉莉奶白官方隨即回應,稱「四葉星」logo靈感確實取自唐代寶相花與古柿蒂紋,屬於扎根東方美學的原創設計,並已於2024年10月完成著作權登記。
這種解釋沒能扭轉判決結果,卻點燃了社交媒體。
有消費者專門排隊購買奶茶、曬單表態支持,把一次商業維權變成了一場關於「誰能定義傳統」的全民討論。
幾乎同一時間,另一起品牌維權案的走向更為戲劇化。
6月11日,連鎖麵食品牌「遇見小面」起訴河南南陽一家夫妻小店「渝見小面」商標侵權的消息曝光。店主毛女士在鏡頭前哽咽:「8塊錢一碗麵,要賣1000碗才賠得起。」畫面迅速引發輿論關注。
僅兩天後,遇見小面官方發布說明,稱已主動撤銷訴訟;6月15日,創始人宋奇公開致歉,宣布將「渝見小面」商標無償贈予這家小店。
從起訴曝光到創始人道歉,糾紛只用了四天。
兩起案件,一個贏了官司卻被網友「討伐」,一個撤了訴也未獲「原諒」。
廈門大學嘉庚學院品牌創新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林皎觀察到,品牌糾紛一旦進入輿論場,就會啟動一套新的「審判」規則:它比司法程序更快,比法律判決更情緒化,而且評判標準始終在流動。
茉莉奶白:輸了官司,卻被買爆
過去數年,中國消費趨勢完成了從崇尚「大牌」到青睞「國貨」的轉變。《2024中國青年消費趨勢報告》顯示,超過一半的年輕人表示會優先選擇國貨。
林皎認為,這意味著國貨自信與文化自信已成為消費現實。經濟增速放緩,加上國際奢侈品牌logo紅利期已過,消費者對海外品牌的追逐不再狂熱。
當「國外品牌對壘本土品牌」的糾紛恰好出現在這一背景下,便容易觸發年輕消費者的集體情緒,其核心是文化自信與民族主義情緒的混合體。
除消費趨勢外,輿論生成方式本身也經歷代際更替。
林皎指出,傳統傳媒時代的輿論路徑是「精英煽動」——信息從經濟、社會與政治精英經大眾傳媒流向意見領袖,再到公眾;而如今的新媒體輿論更像「民眾的沸騰」,信息直接以大眾為起點擴散,傳統「把關人」逐漸失效。
「判決曝光後,網友自發翻查古建築紋樣、逐條比對圖案的行為,正是這種去中心化傳播的典型樣本,它比任何官方聲明都傳播得更快,也更容易疊加護短心理與民族情緒。」林皎表示。
香港大學經管學院亞洲案例研究中心總監李曦認為:「社交媒體的天性就是追逐熱點、快速評判,這必然意味著許多時候無法對事實進行完整梳理。
「但這並不全然是壞事:從近期的學術造假醜聞,到諸多社會不公案件,正是網絡輿論引發的關注倒逼了改革發生。不能因為輿論有失公允,就放棄社會監督的立場。」
除消費心理與輿論環境外,還有一個意外因素:事件發酵期間,廣西正值洪災,而廣西又是茉莉奶白重要原料茉莉花的產地,已被判賠千萬的茉莉奶白在危機中捐款100萬元,意外收穫一波正向聲量。
判決爭議與災情援手兩條線索彼此疊加、循環放大,最終演變成雪崩式的輿論走向——一些網友買光茉莉,聲討LV。
中國網友在輿論場上做的事,日本也曾發生過。2020年,LV在日本起訴京都百年老字號「神戶珠數店」,指控其念珠袋上的「市松模樣」棋盤格紋樣侵犯商標權。
不同的是,日本特許廳最終判決LV敗訴,認定該圖案作為傳統公有紋樣,不應被商標權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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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官司,然後呢?
判決之後,一個現實問題擺在企業面前:如果打贏官司反而招致輿論反噬,今後遇到侵權,是否還會猶豫訴諸法律?
林皎的判斷是,猶豫必然存在,但焦點不在「要不要維權」,而在「如何在維權同時規避民族主義情緒的觸發」。
品牌決定起訴前,可能要多算一筆帳:被訴品牌的國民基礎與輿論氛圍如何,起訴時機是否敏感,是否可能觸發公眾的集體情緒。換句話說,企業不是不敢打官司,而是學會了先算輿論帳,再算法律帳。
「與司法程序相比,網絡輿論對品牌糾紛的『審判』幾乎是即時的,面對不同品牌背景、不同時期、甚至不同平台,其標準都在變化——它是流動的。」李曦提醒,司法判決也應得到遵守,這種自由恰恰能約束企業,促使其更有社會責任感地成長。
李曦舉了一個美國的例子:2015年,加州一位83歲老人因撥號上網調製解調器自動撥打長途電話,被AT&T開出高達24298.93美元的賬單。AT&T起初堅持按合同收費,激起公眾強烈憤怒,最終在社會壓力下免除了這筆費用。
此事並未讓美國商業環境變差,反而引發對電信業計費規則的廣泛質疑,聯邦貿易委員會此後加強了對運營商的監管——看起來,輿論反噬,未必是壞事。
「從近期的學術造假醜聞,到諸多社會不公案件,正是網絡輿論引發的關注倒逼了改革的發生。所以,不能因為輿論有失公允,就放棄社會監督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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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邏輯對事實的侵蝕
「真正的底線在於流量邏輯對事實的侵蝕。」李曦表示。
比如,一些平台會按性別推送對立內容,在一場男女爭執的帖子下,向男性推送支持男性的言論,向女性推送支持女性的言論。李曦認為,這種只為流量、罔顧事實、甚至故意挑撥對立的行為,無論是否合法,都觸碰了道德底線。
他還說,給予民眾言論自由的同時,也應限制平台為自身流量而犧牲公眾知情權的行為。
當然這種情況不是中國的社媒平台獨有。
李曦介紹,在西方,過度強調「政治正確」曾令許多人不敢發聲。正如當年美國媒體一邊倒預測民主黨獲勝,直到特朗普當選,「沉默的民意」才被看見;近年歐洲極右翼的崛起,再一次證明媒體未必能客觀反映民意。
社會的普遍期待是,用戶內容在不違背平台規制的前提下,社交媒體應該是技術中立、平台中立的。
但林皎指出了網絡輿論的複雜生態:輿論主導權不完全由平台所掌握的,而是由參與話題的網民數量的密集度和強度所決定的;而且網民往往可以想方設法繞開各種障礙來發布消息,平台管理者也不可能對網上的言論逐一進行檢查評價或者引導。
再者,新媒體輿論場本身更為複雜,理性討論式的「自覺輿論」與情緒驅動式的「自發輿論」同時並存,相互交織。此外,利益主體還可以借助水軍操縱輿論。
「在實際的引導或輿論干預層面,新媒體時代的輿論較傳媒時代相比,更難控制。」林皎說。
在輿論傾向的加持下,茉莉奶白已表示將提起上訴,法律程序仍在繼續。
李曦表示,「無論二審結果如何,這場糾紛留下的真正考題,或許早已跳出了法庭:企業如何在守法與民心之間自處,平台如何在流量與公正之間取捨。」
「法庭上的審判會有終局,而輿論場上的審判,從來沒有落槌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