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尊」撞機事件背後的三大疑點:禁區、動機、飛行員

從地面眺望北京中信大廈「中國尊」高層一側被小型飛機撞出的大洞(27/6/2026)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在北京第一高大樓「中國尊」上,小型飛機撞出的窟窿清楚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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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飛機撞上大樓,這個畫面太過熟悉,深深印刻在當代人的大腦中。熟悉到任何人在看到新聞的第一秒,腦子裡都會閃過同一個詞:「911」。

911的烈度史無前例:兩架滿載燃油的波音767客機,近3000人遇難,美國紐約世界貿易中心(WTC)雙子塔化為廢墟。

而這一次事件的烈度則小得多:一架輕型運動飛機,僅重340公斤,在108層高的北京中信大廈「中國尊」上半部撞出一個窟窿,殘骸從空中墜落,底層簷篷起火燃燒,濃煙升騰。

正值下班時分,大樓內約1.2萬名辦公人員被緊急疏散。警方迅速封鎖了周邊道路,消防車和救護車趕到現場。官方事隔22小時之後披露,飛行員當場死亡,13人受傷。大樓的損壞僅限於幾片玻璃幕牆,截至次日,窟窿已被臨時擋板遮住。

規模上,雖無法與911相提並論。但這件事的不可思議程度,並不遜色:在全中國空域管制最嚴的城市中心,在距離中南海僅6公里、北京最高的建築物上,一架小飛機穿城而過,撞上了北京最具標誌性的高樓。

這也讓三個疑問成為這場事件的核心:為什麼一架飛機能夠不顧管制,暢行無阻,進入北京的中心?此外,這名飛行員究竟是誰,社交媒體上流傳的「劉俊華」又是怎麼回事?最後,這次事件到底是一場挾私報復,還是純粹的意外呢?BBC中文對此一一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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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點一:一架小飛機,怎麼飛進了全中國空域管制最嚴的城市中心?

2025年3月25日,在澳洲維多利亞州阿瓦隆國際航展的戶外空軍與防務博覽會上,可以看到一架山河阿若拉 SA60L 輕型運動飛機。

圖像來源,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在 2025年澳洲阿瓦隆國際航展(Avalon International Airshow)的戶外空軍與防務博覽會上,一架山河阿若拉 SA60L 輕型運動飛機在場參展。此次失事的飛機與圖中飛機為同一型號。

北京的上空,不是想飛就能飛。

民航界熟知的一個詞是「北京大拐彎」。從首都機場或大興機場起降的民航班機,都要在空中做一個近90度的轉向,刻意避開北京市區上空。北京城區上空是禁飛區,這一點寫在中國每一本航空管制手冊裡。

今年5月起,管控進一步收緊:北京全面禁止銷售無人機,禁止將無人機及其零部件帶入北京,所有室外飛行必須取得許可。連風箏和孔明燈都在禁列。換言之,北京的天空不僅對飛機關閉,對一切能飛的器物關閉。

但週五(6月26日)傍晚,一架雙座位、單發動機輕型運動飛機,穿過了所有這些禁令,飛到了 北京商務中心區(CBD)上空。

墜落的殘骸上寫有「B‑12PP」字樣。網上航空資訊顯示,跟這個註冊號對應的是一架中國山河科技生產的的山河阿若拉 SA60L 輕型運動飛機,長6.9米,翼展8.6米,巡航時速約170公里,起飛滑跑距離僅180米。它的體積大概介於一輛轎車和一輛小巴之間,可以在土路、草地上起降,不需要正規機場。

根據公開資料,飛機隸屬東時雙悅(北京)通用航空有限公司,基地位於北京平谷區石佛寺通用機場。

從石佛寺到中國尊所在的朝陽區CBD,直線距離大約60公里。以阿若拉SA60L的巡航速度計算,航程大約20多分鐘。

香港《明報》引述熟悉航空業界的人士透露,事發前,北京塔台控制的離場、進近、區域管制都在呼叫這架飛機,但無人應答。隨後呼叫了軍航的直升機前去查看,軍航的人到了之後,已經撞了。

換言之,若消息屬實,不是沒有人發現它,而是發現了,呼叫了,卻沒有攔住。

FlightRadar24.com上註冊編號B‑12PP飛機的飛行軌跡(26/6/2026)

圖像來源,FlightRadar24.com

圖像加註文字,FlightRadar24.com 是全球最廣泛使用的航班追蹤平台之一,該平台上顯示「B‑12PP」飛機在撞上「中國尊」之前的飛行軌跡。

這架飛機恰好命中了各國空域安全的一個公認難題——「低慢小」。

飛行高度1000米(3300英呎)以下、時速200公里(108節;knots)以下、雷達反射面積2平方米以下,傳統雷達很難捕捉。阿若拉 SA60L 三個條件全部滿足。

針對「低慢小」的探測,至今仍是全球空域安全的難題。

中國並非沒有投入,比如,失事飛機的生產商山河星航開發的「星雲」飛行智慧平台,深度融合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和全球定位系統(GPS),號稱能實現對飛機的「全天候無死角監控」,但這一系統監控的是自家飛機的營運數據,而非空域安全。換言之,這架飛機有追蹤系統,但追蹤系統不是防空系統。

從起飛到撞樓,有禁飛的制度,飛機上也裝有追蹤技術,但這個體系沒有真正攔住它。而且,它撞上的不是一棟普通的大樓。

中國尊,正名中信大廈,國有企業中信集團總部所在地,樓高528米,是北京最高建築。它位於東三環CBD核心區,與中國中央電視台總部大樓「大褲衩」隔街相望。

大樓於2018年建成,地上108層,地下7層,可容納約1.2萬人辦公。

北京朝陽區中國中央電視台總部(左)與中信大廈「中國尊」(中)(14/11/2025)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中國尊」(中)與央視總部(左)隔街相望。

但中國尊的敏感性,遠不止「最高」二字。它距中共中央辦公地中南海大約6公里。2018年前後,多家媒體報導稱,在驗收過程中,官方檢查人員發現,從中國尊頂樓三層,在能見度良好時,肉眼即可眺望西側的中南海;若使用軍用級高倍望遠鏡,甚至可以把中南海內的人與活動一覽無遺。

報導稱,因這一「致命漏洞」,中國尊被要求整改,《明報》當時報導稱,頂層三層「有可能交由國家安全機關管理」,觀景平台不得朝中南海方向眺望,遊客需安檢且不得攜帶專業級高倍望遠鏡等設備。可見,這棟大樓離中國的政治中心是如此之近。

這就更加深了對於中國空域管制制度的拷問:一架小飛機從起飛到撞樓,而且還是在中國空域管制最嚴的城市、距離政治中心極近的區域,卻在制度、技術等全鏈條失守,無法阻攔飛機撞樓。

值得一提的是「紅場事件」。1987年5月28日,冷戰末期美蘇仍處於激烈對峙之中,19 歲的西德業餘飛行員魯斯特(Mathias Rust)僅憑約50小時飛行時數,獨自駕駛一架民用塞斯納C‑172P小型單引擎飛機,從芬蘭赫爾辛基起飛,低空飛越愛沙尼亞與列寧格勒(今聖彼得堡),一路多次進入蘇聯防空雷達覆蓋區,卻因高度低、目標小和指揮失誤而未被有效攔截。

魯斯特原本有意直接降落在克里姆林宮內,但為避免被秘密逮捕、事件被掩蓋,改選紅場作為象徵性舞台,此舉戳破蘇聯「防空神話」:事後披露,當時國土防空軍擁有數十萬兵力、上千架戰鬥機和近萬部防空飛彈發射架,卻攔不住一架慢速民用小飛機,嚴重打擊了蘇軍「堅不可摧」的形象。

這起事件最終導致國防部長在內的數百名防空高層官員遭撤職,相關整肅規模被認為在數百至約2000名軍官之間,成為戈爾巴喬夫(Mikhail Gorbachev 戈巴契夫)整肅保守派的一個重要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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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點二:飛行員是誰?

關於這架飛機上唯一的人,官方通報只說了一句話:飛機上只有飛行員一人,當場死亡。沒有提性別、年齡、姓名。

但一個名字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流傳——劉俊華。

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駐北京記者伊琳諾·奧爾庫特(Eleanor Olcott)在社交媒體平台表示,週五深夜,她前往這架飛機起飛的飛行學校,目擊了幾名黑衣人員在制服人員的監督下,在停車場內搜查一輛黑色休旅車——一輛別克昂科雷CXL(Buick Enclave CXL)。她看到現場有五輛警車,警方似乎搜查了公司辦公室。公開記錄顯示,這輛車的註冊車主名叫劉俊華。

《金融時報》報導稱未能確認被搜查汽車或其車主與失事飛機有否關聯。

這家飛行學校名為「Eastern Pioneer」——即東時雙悅。奧爾庫特在現場看到,學校停有多架山河阿若拉螺旋槳飛機,並確認涉事飛機正是從這裡起飛。

截至發稿為止,東時雙悅微信公眾號未見有發文回應撞機事件,其官網則顯示「暫時無法訪問」。路透社則稱聯繫上東時雙悅一名僱員,對方稱不肯定失事飛機是否屬於該公司,但未能提供進一步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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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俊華」這個名字隨即在社交媒體上傳播,並被指向與撞擊事故有關。而公開資料顯示,中信集團旗下的中信銀行子公司中信理財,恰好有一名女性管理人員也叫劉俊華。

在事發次日,中信理財的微信公眾號上發布了一篇文章,文中特別提及,「2026年6月27日,信銀理財專戶投資條線總經理劉俊華分享企業發展思路,深度解讀公司依託文化建設賦能業務提質升級的實踐路徑與落地成效。」

6月27日是撞機事件的第二天。而且翻閱中信理財的公眾號,未曾見到類似管理者具名分享資訊的貼文。文章也並未附上劉俊華的照片。

官方迄今沒有任何確認或否認飛行員身份的資訊。如果飛行員不是劉俊華,那輛別克昂科雷又為什麼停在石佛寺機場?如果飛行員另有其人,此人是否與中信有關?一切暫無答案。

與此同時,警方的反應力度也超出了普通意外事故的規格。警方週六(27日)封鎖了通往中信大廈的街區,任何進入附近街道人員的手提包等都會被搜查。《金融時報》記者問警員為何封鎖街區,警員回答說:「沒有特別理由,就是交通管制。」

疑點三:這是衝著「中國尊」來的,還是誤撞?

從北京城外遠眺中國尊(2022年)

圖像來源,Anadolu via 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中國尊是北京最高的摩天大樓,在北京天際線中非常顯眼。

這是整件事的核心懸念。

FlightRadar24.com 是受全球廣泛使用的航班追蹤平台之一,其發言人伊恩·佩切尼克(Ian Petchenik)對美國《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表示,涉事飛機「通常用於北京以東的飛行員訓練」,而週五的飛行「反常」(out of character)。當被問及這是意外還是蓄意時,佩切尼克說:「我認為目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

所以,是一場意外還是蓄意,成為了這個事件巨大的懸念。

目前並沒有直接證據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明報》引述航空愛好者估計,飛行員可能擅自關閉了飛機電台。同時,事發區域沒有目視航圖,飛行員可能以京秦高速作為目視參考地標,從通州一路飛至中國尊。

前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東亞及太平洋事務助理副局長偉德寧教授(Prof Dennis Wilder)的判斷更為直白。他對《金融時報》說,預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立刻往最壞處想」,並可能因為擔心這是一場暗殺行動而追責。他指出:「習會盡一切努力掩蓋,同時加強安保,很可能會撤換允許該飛機起飛的負責人。」

但也有對純粹意外的猜測。

一個中國飛行學習網站形容,阿若拉 SA60L 是一架「操控簡單」的輕型飛機。但它是單發飛機,在通航領域,單發飛機的發動機故障在低空幾乎無法處置,飛行員可選擇的餘地極為有限。而飛行員失能,比如心臟驟停、一氧化碳中毒等,在輕型飛機事故中並不罕見,飛機可能維持原有航向繼續飛行,直到撞上障礙物。

石佛寺機場在平谷區,位於北京市區東北方向,從石佛寺起飛後向西南飛行,恰好經過城區,如果飛行員在訓練中失能,飛機沿原航向繼續飛行,撞上CBD並非完全不可能。而528米的中國尊,是那個方向上最顯眼的障礙物。

歷史上有過先例。2006年,紐約洋基隊棒球明星科里·里德爾(Cory Lidle)駕駛一架小型飛機撞上曼哈頓一棟公寓樓,最初引發恐慌,最終被判定為意外。但里德爾案從發生到定性,經過了詳盡的調查;而這一次,輕型運動飛機沒有黑盒子,飛行數據紀錄無從查證。

此次事件發酵過程中,被輿論熱議的是:911 之後,全球民航安檢升級到了脫鞋解皮帶的地步,但一架更小、更靈活、更容易獲得的飛機,反而處在監管的盲區裡。甚至於,本以為是最嚴密的禁飛區,也會出現此種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