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陸「開戶特種兵」湧入香港,資金外流之門為何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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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末的香港,熱得不像話。從成都飛過來的張先生,站在西九龍一家銀行門口排隊,手裡攥著一把剛買的手持小風扇。他環顧四周,發現排隊的人不少都有同樣的風扇和同樣的焦灼。

張先生40歲出頭,有一個孩子,在成都生活了十幾年,投資經驗不算短。這次他把孩子託付給家裡老人,和太太一起飛了過來。目的只有一個:開戶。

事情的起因是5月22日。那天,中國證監會等八部門出台整治方案,對富途、老虎、長橋三家互聯網跨境券商開出罰單,合計罰沒超過22億元人民幣。存量中國大陸客戶「只賣不買」,兩年內全面清退。

同日,香港證監會和金管局同步更新規則,要求券商和銀行對大陸投資者開戶採取額外措施,須確認投資資金來自「內地以外的合法渠道」。

接著,6月1日公佈的《關於對外投資的規定》(第837號令),成為中國首部對外投資行政法規,首次將居民個人納入管理範疇。

張先生有種感覺,他覺得門正在關上。他要趁門完全關緊之前,把自己的資金往外送一些。但出來一看,很多人都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大家都在排著隊。

大陸投資者為何急於赴港開戶?

張先生的焦慮,不是看衰人民幣。「現在人民幣還是挺堅挺的,中國經濟對比外面,尤其是周邊,也算還不錯。」他說。

讓他坐不住的,是另一種恐懼:「這個資金自由流動的窗口,這些年感覺是越關越小,就老擔心它什麼時候會關得死死的,完全出不去了。」

5月22日富途被罰的消息,像一根火柴扔進了乾草堆。小紅書上,「香港開戶」成了最熱門的話題之一,「開戶中介」開價3000元人民幣。張先生就是在那幾天刷到了鋪天蓋地的帖子,大家都說同一句話:趕上最後一班車。

他和太太一人帶了兩萬人民幣現金過境,這是允許的上限,準備開戶後先存進去。到了香港才發現,熱門分行早上就已經排了長隊,持大陸身份證的甚至需要提前一週預約。後來他給當地朋友打電話,被帶到荃灣一家偏僻的分行,才算開成了戶。

開戶時,銀行問他用途。他說是儲蓄,為孩子以後在香港上學存一筆錢。「沒敢說投資」,因為查過小紅書上的提醒,說投資可能就不讓開了。

即便開戶成功,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約束:大陸個人每年有5萬美元的便利化購匯額度,但這筆錢只能用於境外消費性支出,不得用於證券投資、買房、人壽保險等尚未開放的資本項目。換言之,張先生帶過來的4萬人民幣現金可以存,但要通過這個帳戶投資美股,在現行法規下並沒有合規的路徑。

張先生不是個例。在香港,他看到了太多和自己一樣的人,帶著同樣的焦慮,排同樣的隊,買同樣的小風扇。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存款特種兵」,專門指那些打飛的赴港存款的人。

驅動力很直接:息差。香港港元和美元定期存款利率最高年化4%以上,部分銀行達到4.8%;而大陸存款利率持續下行。把錢放在香港,光是存定期,收益就是大陸的數倍。

但息差只是表層。更深層的驅動力是基金經理Kevin口中的「安全感」。

「現在在灰色地帶炒股的人,不是我們這樣的基金公司,」Kevin向BBC中文表示,「而是一些中產程式員,比如北上廣深還不錯的,手裡有閒錢的人。他們非常需要安全感,需要投資標的。」

「以前還可以買房子,但現在房價不太行,面對這個限制,其實大家怨氣還是比較大的。畢竟對外投資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他說。

以前,富途和老虎給了他們一個選擇,開個帳戶就能買美股、港股。這個需求是真實的。5月22日之後,這個口子被摁住了。於是他們開始跑,不是要跑,而是想「保留一個選項」。

張先生想保留的這扇門,監管為什麼非要關上?

為什麼中國監管層要關門?

富途和老虎在中國大陸存續了十餘年,設計很巧妙:核心證券服務由境外持牌實體承接,境內實體則以技術研發的名義存在。這種安排此前未被認定為非法。2016年證監會點名兩家公司,措辭還只是「請勿參與此類投資,以免遭受損失」。到2020年末,兩家開戶數量超過250萬戶。

轉折發生在2021年。時任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穩定局局長孫天琦直言:「跨境互聯網券商屬在我境內無照駕駛,屬非法金融活動。」從「提示風險」到「定性違法」,四個字改變了整個博弈的性質。此後App下架、整改、再違規,直到2026年5月22日,處罰終於落地。

但「關門」的邏輯,遠不止取締幾家互聯網券商。要理解監管為什麼在此時收緊,得先看到兩股力量在同時擠壓。

一股力量來自外部。中美之間的資本博弈,已經從「管錢」升級到了「管安全」。2025年1月,美國對華投資限制機制正式生效,禁止或限制美國資本投向中國的半導體、AI和量子計算;同年12月,美國國會將高性能計算和超高聲速系統加入監管範圍。歐盟也跟進發布了類似的對外投資審查建議。

中國監管當局6月1日公佈的837號令,正是對這種格局的回應。

Manus案可以讓這個邏輯變得具體:這個由中國創業者成立的AI智能體公司,2025年被美國Meta以20億至30億美元收購;2026年4月,中國外商投資安全審查工作機制辦公室作出禁止決定,要求撤銷交易並恢復原狀。

中國官媒將Manus通過新加坡註冊實現去中國化的做法形容為「洗澡式出海」。北京卓緯律師事務所高級國際顧問姜鳳紋撰文指出,837號令推動監管「從單一資本流動管理,升級為資本、技術、數據、產業能力一體化治理」。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資本外流不再只是金融問題,而被提升到了國家安全的層面。

另一股力量來自內部。疫情之後,中國與海外的金融週期出現了罕見的錯位:中國持續降息以刺激經濟,而美聯儲維持高利率。息差本身就構成了一股推力,把資金往外推。資本外流的壓力在增大,管制的力度也隨之增大。這不是監管無端收緊,而是壓力變了,回應也在變。

「資本帳戶開放並非『0或1』的選擇題,更不是『一放了之』」,中金公司資深董事總經理、首席策略師繆延亮近期撰文表示,而是必須與宏觀調控、金融改革和風險防範統籌推進。

這不是一個「要不要管」的問題,而是一個「怎麼管才能既留住錢、又不讓錢亂跑」的平衡術。

正門夠寬嗎?

監管關上了偏門,但同時也開了正門。整治方案明確引導投資者通過港股通、QDII、跨境理財通等合法渠道開展境外投資。837號令也寫明「支持投資者按市場化原則開展對外投資」。

問題是,正門夠寬嗎?

QDII(合格境內機構投資者)是最熟悉的渠道,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累計批准1761.69億美元額度。但能不能買到是另一回事。「國泰納斯達克100」5月20日開放限額申購,每日300元,一週後下調至100元,部分熱門基金每日限額低至10元。限購的直接後果是價格扭曲:QDII基金場內溢價一度高達35%至40%。

港股通門檻50萬元,把不少散戶排除在外,且只能買賣合資格港股和ETF。

跨境理財通呢?截至2025年末參與人數17.79萬,匯劃金額1312.99億元,放在整個跨境配置需求面前只是杯水車薪。QDLP(合格境內有限合伙人)試點則自2024年年中起新產品備案陷入停滯,10餘家外資機構已關閉在華業務。

東吳證券非銀分析師孫婷指出,被清理的境外券商存量投資者,將在退出過程中逐步向合規渠道遷移。但現實是,合規通道的承接力還遠遠不夠。

更值得注意的是,整治不等於資金回流。境外券商的出入金帳戶本就在香港、新加坡的銀行體系內,股票賣出後資金只是從券商帳戶轉回境外銀行帳戶,繼續以美元存款、保險等形式存在。

Kevin的觀察印證了這一點:「他們也不會把錢拿回內地,而是把美股倉位清掉後,把錢留在香港或者新加坡的帳戶裡。」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機制:CRS。中國大陸2015年簽署加入CRS(共同申報準則),自2018年起與香港同步啟動涉稅信息交換。中國監管實際上可以「看到」有哪些大陸稅務居民在香港開立了證券帳戶。簽聲明不是一紙空文,背後有一整套信息交換體系在支撐。

偏門關了,正門不夠寬。錢不會回流,只是從券商帳戶挪到了銀行帳戶,繼續在境外尋找出路。

香港怎麼辦?

5月27日,BCG(波士頓咨詢公司)發布報告:香港跨境財富管理規模達2.95萬億美元,首次超越瑞士,成為全球最大的跨境財富管理中心。

這是香港金融業的高光時刻。但這個高光,恰好落在監管全面收緊的那一週。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矛盾:香港剛登頂全球第一,開戶門檻卻在提高。但深層邏輯並非如此簡單。香港超60%的跨境財富來自大陸,它之所以能超越瑞士,恰恰因為背靠大陸這一巨大市場。換言之,香港的崛起和監管的收緊,不是矛盾,而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只有管住灰色資金,香港作為合規通道的信用才能更牢。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香港的命運與大陸的監管深度綁定。BCG報告預計,大陸資金佔香港跨境財富的比例將從目前的59%增至2030年的68%,台灣和日本資金的佔比則在下降。

相比之下,資金來源多元化的瑞士,各區佔比未來五年只會在1%至2%之間上落。換言之,香港對大陸資金的依賴不是在減輕,而是在加重。

經濟學者李兆波指出了其中的隱憂:香港的跨境財富來源多元化不足,大陸的經濟波動將大幅影響香港。例如大陸政府加強堵截資金外流,香港本地銀行收緊開戶門檻,這些均可能影響未來的跨境財富業務規模和排名。他認為,香港未來需吸引來自中國大陸以外的財富。

5月22日之後,香港的中小券商反而看到了商機,一些不在此次處罰行列的小型券商,持大陸身份證依然可以開戶。尖沙咀海港城附近,舉牌銷售香港保險的業務員也換了招牌,加上了「免費銀行開戶、券商開戶」的字樣。

但一位從福建趕到香港的大陸散戶說得更直白:「國家有國家的考量,但是作為老百姓,有對外投資的需求,這個是很正常的。」

張先生從荃灣那家銀行出來的時候,鬆了口氣。戶開成了,雖然只是儲蓄帳戶,投資帳戶的事還沒著落。他打算回去再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通過香港的券商開一個可以投資美股的帳戶。小紅書上的信息很混亂,有的說可以,有的說不行。他也不確定。

但他至少拿到了一個選項。這個選項能保留多久,他不知道。

Kevin說,門沒有關死,但收窄的趨勢沒有變,只是有時候會收得快一些,收得慢一些。

「不是沒有空間,只是空間小一些,程序麻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