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美中新建贸易、投资委员会,能否为关税战“加装防撞栏”?

中国浙江省义乌市,一名摊商于义乌国际商贸城检查足球相关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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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中美贸易战,和第一任期相比,风格明显不同。
八年前,外界的注意力几乎都钉在“贸易协议”四个字上。中美双方也确实在努力推动签署一个“第一阶段”贸易协定,希望借由一揽子安排,缓和贸易争端,降低关税,增加大豆采购,以期抹平贸易逆差。


但到了第二任期,局面似乎变了。双方开始更坦率地承认,经贸分歧不是短期摩擦,而是结构性的、长期性的。想靠一纸协议,或者几轮谈判,就把中美之间的经贸问题一并解决,恐怕并不现实。

比如中国去年发布的一份白皮书中坦言,作为发展阶段、经济制度不同的两个大国,中美双方在经贸合作中出现分歧和摩擦是正常的。

也正因为如此,特朗普在2026年5月访华之后,行前反复强调的“三个 B”——beans(大豆)、beef(牛肉)、bone(鸡肉副产品)——之外,另外两个“B”也被摆上了台面,并写进了官方通稿:中美将建立美中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和美中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


特朗普在处理加沙问题时,曾推动设立“和平委员会”,外界甚至称其“特朗普版小联合国”。那次中国明确表示不会加入。如今,访华之后,美中之间,明确新建两个委员会。

委员会不只是一个组织名称,更像是一种工作方式。它意味着可以绕开现有机制,另起炉灶,重新设定规则。和平委员会可以绕开联合国,去处理加沙问题;美中的贸易和投资委员会,则可以绕开WTO,去处理中美之间的争议。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两个委员会当然不只是多了两块牌子。它们真正想做的,是把中美之间已经存在、并且未来还会不断出现的贸易和投资审查问题,放进一套常态化的机制里。

专家也指出,可以用“商品流”和“资本流”来大致区分两个委员会的分工:贸易委员会管货物贸易,投资委员会管跨境资本和股权投资。前者集中处理关税、配额、技术性贸易壁垒以及政府采购等问题,后者则聚焦行业开放度、投资准入和安全审查等议题。


更深一层的变化是,中美关系正在从“解决问题”的思路,慢慢转向“管理问题”的思路。这将会为这对既重要又波折的关系带来什么?值得我们观察。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 2026 年 5 月 14 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出席欢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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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 2026 年 5 月 14 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出席欢迎仪式。

美中贸易委员会:填补空缺

在特朗普结束访华行程后,亚洲协会发给 BBC 中文的一份报告中表示,令人担忧的是,从2020年疫情初期到2023年年中,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而且贸易关系最复杂的两个国家,它们在经济和商业问题上几乎没有任何接触。

“正如国家安全专家一贯强调,美中之间必须保持军事沟通渠道,以减少误判和安全危机,商业与金融领域持续沟通的渠道,对于管控经济摩擦也同样重要。令人惊讶的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双方竟然都缺乏处理商业、金融及其他经济议题的有效机制。”


而现在美中贸易委员会,似乎将扮演此前空缺的角色。

白宫发布的事实清单显示,贸易委员会将允许美国政府与中国政府管理非敏感商品的双边贸易。

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贸易委员会将成两国以正式化方式处理复杂关税、进口管制、出口管制以及非关税壁垒的平台。


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进一步指出,该委员会将聚焦于美国视为“不具战略敏感性、不会回流本土生产”的商品,例如低端消费品和烟花爆竹,从而把贸易谈判与国家安全敏感领域区隔开来。

目前关于委员会管辖范围的细则还不清晰,但从贝森特的言论可推测,芯片、稀土,这类中美之间最敏感的产品似乎不在这个委员会的讨论范围之内,而是把不涉及国安的产品纳入委员委处理。

中方甚至给出了一些具体的数字。根据中国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的说法,双方原则同意在贸易理事会项下讨论同等规模产品对等降税框架安排,规模各为300亿美元或更多,对双方商定的彼此关注产品,有望适用最惠国税率甚至更低。


换言之,中美双方可能在后续谈判中,先各拿出约300亿美元规模的商品,纳入委员会的议程,绕过当前双方互相施加的各种禁令与临时关税,直接进行对等程度的减税。这种安排,将显著降低关税谈判本身的复杂性与政治难度。

按理说,美国和中国都是世界贸易组织的成员,一旦出现分歧,本可在WTO框架下寻求解决,这是贸易战爆发前,多边贸易规则运行的某种常态。

但在特朗普“2.0时代”的所谓“新孤立主义”框架下,绕开或弱化多边机制,比如WTO争端解决机制,转而与单一国家直接进行双边谈判,已被美国视为一种主动选择。当中美这两个全球最大经济体,逐步建立和完善一套独立于WTO的双边摩擦管理机制之后,将很可能进一步削弱WTO在国际贸易体系中的核心功能。

5 月 14 日,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国宴上,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右)与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左)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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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5 月 14 日,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国宴上,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右)与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左)交谈。

美中投资委员会:“赛前活动”

相比于贸易,中方也开始关注投资的可能性。例如在电动汽车行业,在多个国家面临广泛的关税壁垒,而在当地设厂成为绕过这些壁垒的重要手段。

比亚迪在泰国、匈牙利等国设立工厂。
此前有消息称,特朗普并不反对中国车企赴美投资建厂,但这一设想却引发了以福特为代表的美国本土车厂的强烈反对,却可能是中国车企绕开 100% 电车关税的必由之路。

但美国也有自己的“看门人”机制,即“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这是一个跨部门机构,由美国多个政府部门组成,主要审查外国资本在美国进行并购是否危及国家安全。

TikTok此前收购美国本土的音乐应用musical.ly时,由于未申报,就被CFIUS审查,并将结论提交总统,最终成为特朗普下达禁令的依据之一。

在这样的背景下,美中投资委员会与CFIUS之间如何界定,就成了关键。贝森特在一次对美媒的采访中,把投资委员会比作“投资交易的赛前活动”——即在交易正式进入CFIUS等安全审查程序之前,通过政府间磋商,预先划定“可投”与“非可投”领域的边界,减少不确定性,降低被“事后叫停”的风险。

中国官方与媒体多认为,这一机制有助于减少误判,提升双边投资关系的可预测性与稳定性,但同时强调,中方将继续坚持对关键领域实施“负面清单”管理,保留对国家安全和战略行业的审批底线。

4 月 20 日,一艘载运 35000 吨巴西进口大豆的货轮,于中国江苏省连云港进行卸货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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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4 月 20 日,一艘载运 35000 吨巴西进口大豆的货轮,于中国江苏省连云港进行卸货作业。特朗普称,访华期间中国同意采购大量美国大豆。

风险与前景

在两个委员会成立的消息传出之后,前美国财政部官员希尔顿·鲁特撰文指出,一个真正严肃的贸易委员会,必须有书面章程,清楚规定其管辖范围、哪些行业属于管辖范围、何谓“违规”行为,以及争端从磋商推进到裁定甚至执行的路径。如果委员会只停留在“政治对话”和“共识驱动”层面,缺乏可执行的规则,就很难真正改变中美经贸关系的不确定性和单边行动的偏好。

确实,目前白宫与北京都尚未公布两个委员会的详细组织架构,包括成员组成、秘书处设置与预算安排等。外界普遍预期,双方计划在2026年秋季,习近平访问华盛顿前,就委员会章程、工作程序与年度议程进行谈判,完成“从政治宣示到制度落地”的转换。

中美之间并非没有过类似尝试。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以及拜登时期,双方曾设立“中美全面经济对话”“中美经贸磋商”等框架,但由于政治环境恶化,大多中途停摆或降格,导致双方只能依赖单边关税和行政命令向对方“喊话”。

复旦发展研究院在今年 3 月的一项分析中指出,美方的动作意味着,过去二十余年基于WTO框架的“无节制的自由贸易”(unrestrained free trade)范式已经彻底死亡。取而代之的,是美国战略定位的重大转变——构建以“互惠和平衡”为核心的“管理性贸易”框架。

亚洲协会也表达了相对乐观的看法,认为这两个委员会有望成为整合中美经济沟通渠道的“总框架”,在下设宏观经济、金融、制裁与出口管制等多个专题对话,长远可能演变为某种“美中经贸理事会”。


但问题也正出在“没有约束性条约”这一点上。复旦发展研究院的报告称,即便特朗普本人“在某些场合更倾向于维持中美关系大局稳定”,但“国会山与行政机构内部仍然存在一股强大的官僚惯性,不断推动对华政策向更强硬方向滑行”,这股力量“很可能稀释甚至破坏高层元首之间达成的战略共识”。

在美国战略界看来,当前两国经贸关系只是“战术喘息和战略竞争延续”,整体状态“稳定但脆弱”,任何经贸机制的具体成效,势必高度依赖当届政府的政治意愿,以及中美整体战略关系的冷暖交替。

对于企业而言,若两个委员会得以运作,当然也有好处。它们可以为跨国企业提供一个相对正式的“申诉出口”和政策预期窗口,有助于提前判断准入标准与监管风险。在非敏感领域,通过机制化讨论关税减让和市场准入,也可以降低“突发关税升级”的概率,从而为企业的中长期投资与供应链布局提供更大的可预见性。

总体来看,这两个委员会,大致符合目前中美对双边关系的新定义——“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与其说这是一种“伙伴关系”,不如说是在承认双方存在分歧与竞争的前提下,为这些分歧与竞争加装“防撞栏”和“缓冲带”,避免其走向失控,例如去年“解放日”关税后,双方近乎“相互禁运”的极端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