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五中全會前瞻：會前為何密集「打虎」？未來怎樣「從嚴治黨」？

中共第二十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五中全會）將於10月26日至29日在北京召開，主題為「全面從嚴治黨」。這是二十一大前一年舉行的全會，在反腐持續升溫、高級官員接連落馬的背景下，外界關注中共如何總結過去的反腐成果，以及是否為明年換屆鋪路。

會前數月，反腐行動再度密集。8月27日，江西省長葉建春被查；10月13日，已退休的前重慶市長黃奇帆也被宣布接受調查。近年落馬的中管幹部人數持續攀升。

美國喬治亞州立大學政治學教授安德魯·魏德曼（Andrew Wedeman）長期研究中國政治與反腐運動。他對BBC中文表示，近幾年被查的「老虎」數量屢創新高，反腐的力度和速度遠超以往任何時期。「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反腐運動確實抓到了很多人；第二，它並沒有成功發揮威懾作用。」

分析人士認為，北京正透過會前的反腐行動，進一步整頓官僚體系，並處理二十一大前的人事問題。但十三年反腐之後，仍有三個關鍵問題沒有答案：習近平能否讓官僚體系真正按他的意志運作？十三年反腐後，腐敗是否減少、威懾是否有效？退休官員是否仍有安全空間？

「黨建」主題：從制定政策到落實政策

按照慣例，五中全會本應聚焦下一個五年規劃。但本屆三中全會延遲，四中、五中全會的議題依次順延。四中全會已審議通過「十五五」規劃建議，五中全會因此承接通常屬於六中全會的黨建議題。官方已明確，會議將審議《中共中央關於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

魏德曼認為，這反映習近平當前最關注的已不只是制定新政策，而是如何確保政策得以落實。習近平近年多次批評地方官員「陽奉陰違」、「自行其是」。在魏德曼看來，北京真正希望解決的不只是腐敗，更是官僚體系的執行力。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政治研究員牛犇（Neil Thomas）在發給BBC中文的電郵中預測，全會後可能出現幾項變化：重大項目和財政支出的監管加強，黨委書記的問責機制強化，更多利用大數據查處腐敗，地方官員面對更嚴格的監管，紀檢部門的權力進一步擴大。

不過他也提醒，如此嚴厲的問責制度，可能令基層官員更不願承擔風險。

十三年反腐，如何繼續「從嚴治黨」

中共反腐在習近平2012年底上台之後，開啟「風暴」模式，「打虎拍蠅」成為中國人耳熟能詳的政治語碼。「老虎」通常指中央管理的副部級以上官員；「蒼蠅」指查處基層腐敗官員。

落馬的中管官員人數近年持續攀升，根據中紀委披露，2025 年立案審查調查的中管幹部181人，比2024年的92人增加近一倍。同期立案縣處級幹部4.1萬人，立案鄉科級幹部13.7萬人。

魏德曼說：「過去十幾年裡，習近平的反腐運動累積了驚人的戰果，但他並沒有贏得這場戰爭。」他指出，反腐的目的不只是查處，更在形成威懾，讓涉腐者收手，讓未涉腐者不敢越界，但高官落馬數量長期居高不下，說明這一效果沒有達到預期。他說，許多今天落馬的「老虎」，在中層任上就已涉腐，有的持續十年、十五年，期間不僅逃過查處，還一路升遷。

對於外界所說的「越反越腐」，他並不認為是反腐催生了更多腐敗。更準確的說法是，十三年高壓反腐，仍未完全改變官員的行為模式。

被污染的池子中，如何選人？

魏德曼認為，習近平如今面對的，已不再主要是前任時期提拔的官員。「現在他真正不得不面對的，是那些在他任內被提拔上來的人當中的腐敗問題。」他形容，習近平把落馬的「老虎」清除，再提拔新人接替，卻發現自己是在一個已被污染的池子裡挑人。在他看來，問題未必只存在於個別官員或特定派系，而可能與整個幹部選拔機制有關。

他還留意到，許多落馬官員近年公開發表的懺悔錄，敘事高度相似：從懷抱理想、服務人民開始，進入體制後逐步受環境影響，最終走向腐敗，落馬後完成悔悟。他認為，這種公式化的自白，反映官方傾向把腐敗歸因於個人道德失守。但如果大量官員講述幾乎相同的故事，問題是否僅在個人道德？

他分析，改革開放後的經濟高速增長和市場化，改變了官員的激勵方式。相比毛澤東時代強調的集體主義和奉獻精神，如今許多官員更傾向於把個人、家庭和未來發展納入考量。習近平透過意識形態教育和黨建工作，試圖重建官員的服從意識與使命感，但魏德曼認為效果並不明顯。

牛犇同樣認為，反腐如今已是持續性的組織整頓機制，而不再是派系鬥爭。於是，五中全會再次強調「全面從嚴治黨」，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是：中共能否改變滋生腐敗的制度環境和官僚文化，還是只能繼續靠更嚴格的監督與懲罰維持運轉？

「安全著陸」不再存在？

會前，葉建春、曾與薄熙來共事的黃奇帆相繼被查，外界討論「安全著陸」是否已不復存在。

香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副教授朱江南表示，目前這一輪密集的反腐傳遞出即使退休、離任也沒有所謂安全著陸的訊號，表達中央反腐沒有放鬆的意圖。

魏德曼說，他從不相信中共官場存在真正的安全著陸，1995年的陳希同、2006年的陳良宇，以及後來的周永康、薄熙來都是例證。

至於黃奇帆為何落馬，他認為目前很難判斷：可能與重慶任期有關，可能與上海時期有關，可能與退休後的金融圈人脈有關，也可能純粹是「政治祭旗」。

牛犇則認為，黃奇帆是專業技術官僚，他的落馬顯示當下的反腐已超越傳統派系劃分，更聚焦政治忠誠、風險控制和組織紀律。

五中全會也是觀察二十一大前人事布局的重要窗口。近年多名中央委員落馬，部分政治局職位出現空缺，這些位置是否會有新安排，是外界關注的焦點。

此外，中國政壇至今沒有明確的接班人。魏德曼和牛犇都認為，這反映習近平面臨兩難：不指定接班人有助維持權威，指定接班人則可能提前形成新的權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