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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态脸”、“精灵耳”与“天鹅颈” 台湾人为何开始到上海“跨境医美”?
- Author, 吕嘉鸿
- Role, BBC中文
- Published
- 阅读时间: 6 分钟
自从抖音与小红书成为台湾年轻族群的主要社交平台后,这些源自中国的平台所推崇的五官与身材“审美”标准,也逐渐渗透到使用者心中。小红书上热议的“总裁脸”、“天鹅颈”或“精灵耳”等医美词汇频频出现,成为讨论焦点。
许多追求这些热门审美五官的台湾人,开始动身前往上海等地,“跨境医美”市场也因此逐渐打开。
其中,透过非诊所的仲介或代理商将求诊者介绍到医美诊所的行销模式,被称为“渠道医院”。这些仲介或代理商来源多元,包括个人、美甲店、美发店、健身房或按摩店等,从中牵线的仲介则被称为“蜜蜂”。他们负责介绍客户给医美诊所,并从中获得佣金或回馈。
从事两岸跨境医美仲介的台湾人,多半是年轻女性或网红(少数为男性),他们与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医院或医师合作,并以自己亲身经历的整形医美“改造”故事,来代言自己的事业。
BBC中文采访了相关的求诊者、仲介者以及台湾医师,深入了解这股风潮的兴起与背后的挑战。
“医美是一场修行”
近年中国医美产业快速爆发,一些研究称市场规模已超过3000亿元人民币,成为全球第二大医美市场,除了美妆药妆之外,在中国每年手术与非手术项目达数百万人次,“轻医美”,譬如雷射(激光)或施打肉毒杆菌等项目更是高速成长。
在这庞大的市场带动下,台湾人前往上海或深圳进行整形的“跨境医美”风潮也逐步打开。目前虽然尚未有官方统计的跨境医美市场规模,但到中韩等地进行跨境医美早已是台湾年轻男女的熟悉话题及实践。在社群平台Threads上,许多询问“去上海医美是否值得”的贴文,动辄便能吸引上百则回应及经经验分享,点击率破百万。
从事跨境医美仲介的网红,最高更有数十万追踪者,影响力不容小觑。譬如,其中现居上海、来自台湾的网红,同时也是二家医美医院“美学设计院院长”的洪洛妍女士,成为近年来两岸跨境医美最具知名度的相关人士,,甚至近日还应邀上台湾知名主持人小S(徐熙娣)的节目受访,谈论自己的医美历史。
今年39岁的洪小姐在接受BBC中文访问时如此描绘自己的医美动机:“其实医美就是对应内心匮乏,用外表填补。内心极致匮乏,就想变漂亮来填补。现在的我挺好的——持续抗老抗衰,跟时间赛跑。对我来说,医美是一场修行,不是一次赌博。”
那么,洪洛妍和许多年轻的台湾男男女女,为何开始选择到上海“修行”呢?
洪洛妍说,她认为上海人口基数大,与台湾相比,当地医生的操作经验丰富许多,技术也因长期磨练而更为纯熟;更重要的是,她在上海发现医美强调的是“整体审美”,能将整张脸全面改造,让每个五官彼此协调配合。
她又说,过去在台湾花几百万(新台币)整形,只觉得形态改变了,“却没有真正变漂亮”,没有达到“美”的感觉。直到大约五年前,她称来到上海才被相关技术震撼——“保留东方韵味,又接轨国际审美,完全颠覆我的认知。”
“到上海后才真正理解‘审美可以一致’的重要性。”她向BBC中文指出,过去眼睛、鼻子等五官各自独立,常常出现“眼睛是眼睛的样子、鼻子却是另一种样子”,导致整体不协调。上海有“美学设计师”这个职位,能让整个面部达到协调,变成一张真正好看的脸,而不是局部好看却整体不搭。
洪小姐钟意的美学,充斥萝莉塔(Lolita)少女风的“幼态脸”正是这种整体审美的核心代表。
“小红书”美学:“幼态脸”
“幼态脸”的特征包括“饱满的面部软组织(额头、苹果肌、嘟嘟唇)”、“大卧蚕”以及“精灵耳”等,旨在营造“娇俏、逆龄的公主感”。耳朵则是“精灵耳”,亦即透过在耳廓注射玻尿酸或植入假体,让耳朵外侧挺立,进而视觉上“显脸小”,有“仙气”的耳朵。
洪洛妍也深受这股幼态审美吸引,并将其融入自己的事业与个人改造中。换言之,宛如动画中青春少女般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翘凸的双唇所构成的“幼态脸”,已成为中国医美主流审美,吸引无数中国女性视其为改造范本。
事实上,带起中国“幼态脸”风潮的是中国一位30岁的网红汪静。根据《南华早报》报导,汪女士自称前后砸下超过100万元人民币(约合450万元新台币),历经多次手术,最终打造出标志性的幼态长相。
她还在自己脸上总结出一套自创的“幼态审美方案”,并以此为蓝本投资整形医院。由于效果符合许多粉丝对“少女感”的追求,在中国吸引超过500名粉丝和求美者直接按照她的脸进行复刻,甚至曾因“全网长相一致”引发舆议论。
洪洛妍向BBC中文强调,她一路走来的医美过程绝不轻松,但一切都是到上海找到适合的医院及团队才水到渠成,成功开启她的“幼态脸”之路,并称自己过去从头到脚,牙齿到耳朵,在上海这几年已投入约900多万台币(约190万人民币)改造自己的身体。
“我从70公斤的‘大妈’‘普妹’走过来!你也可以!” 她说。
另一位追求幼态美学的台湾年轻女性岱妮,也向BBC中文表示她对在上海的医美手术结果非常满意。今年34岁的岱妮告诉BBC中文,她前往上海做了隆鼻、面部吸脂及双下巴吸脂等项目,虽然是分开进行,但她称价格仍比台湾便宜,“技术与成效都很出色”。她回覆记者称隆鼻手术后,“以后再也不用修鼻影,整个人看上去更精致,但完全没有过度整形的感觉!”
事实上,多位受访者都提到,上海医美的价格普遍低于台湾或医美大国韩国。
台湾医美医师张元凤向BBC中文表示,上海的整形风气确实比较“大胆”。原因之一是,很多网红或男男女女对于上镜头的需求很高,因此手术后,五官体态在影像上常常很像,呈现样板化状况。她观察,上海医美治疗上通常追求立即且明显的轮廓改变,手术刀法更创新,填充量有时也打得比较多,以求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张医师也向记者强调,“大胆”虽然能带来立即的容貌变化,但安全性其实很关键。她解释,有些人体部位,台湾医师不愿意施打针剂,“不是不敢打,而是那个地方真的不能施打,因为有深层血管,打了可能会有危险。所以不一定大胆敢做就会有好结果。”她举人类耳后为例,称该部位有很多血管走向很复杂,打针的层次跟位置医生都必须非常了解解剖学才去做施打,不是藉着一直打填充就可以达到效果。
我的“天鹅颈”
如果说抖音与小红书将中国式审美带进医美领域,其中一个重要影响,便是前往韩国医美已不再是许多台湾人的唯一选择。
曾在韩国从事医美仲介、现在转战上海的黄皓声,便是亲身经历韩国医美手术后,为追求理想样貌又前往中国。今年27岁的黄先生除了经营美容保养品事业外,也担任医美仲介。他告诉BBC中文,选择中国医美并不完全是因为价格较便宜,而是审美问题。他在韩国对鼻子与五官动刀多次仍不满意,因为他越来越向往中国那种“有棱有角”的男性骨相,“这在韩国是做不出来的。”
他又称,过去在首尔做过鼻子与下巴手术,但为了追求“更有力量”的脸型——因为“韩国的东西会腻”——他打算今年夏天继续在中国动刀,持续改造自己的下颚。
事实上,为了配合整体脸颈线条的大改造,黄皓声已先做了目前在中国医美当红的“天鹅颈手术”。所谓“天鹅颈”(Swan Neck),在医美领域是指修长、优雅、紧致、线条流畅的颈部轮廓。求诊者希望脖子像天鹅般优美修长,从侧面看下巴到脖子交界清晰俐落、无双下巴、无松弛或赘肉,整体呈现“高级感”与年轻气质。
关于医美,黄皓声坦言,说到底还是自己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你喜欢韩国人的那种气质样貌,就会去韩国整形医美;想要台湾的、想要中国式的幼态脸,或是另一种霸气‘女主’的脸——一看就是上海有钱女人的脸,就只有在中国做得出来。”
比较两岸的审美观差异,张元凤医师向BBC中文强调,包括精灵耳、高颧顶等幼态脸新项目,不讳言都是因为媒体和网红觉得好看,就朝这个方向发展;但对台湾医师来说,张元凤称有些治疗方式其实并没有那么安全,“所以不会特别鼓励客户去做。再者,台湾的审美比较是自然减龄、留白的高级感,美学风格上两岸确实不大相同。”
挑战仍在
观察台湾人前往对岸跨境医美的风潮,有分析称,主因之一为上海医美产业在过去十年经历了非常快速、压缩式的进化,包含对岸医美产业短时间内引进开发许多顶尖医美仪器,“加上中国人口基数庞大,中国医师累积了极为惊人的临床案例量,一个医师每个月同一种治疗就做了数百次,对于手术的层次、手感、剂量掌握得非常好,这点不可否认。”张元凤医师说。
她亦指出,与韩国相比,上海还有一大优势,就是语言沟通几乎没有障碍,台湾人就诊基本上没有语言问题。
但是,衍生出来的术前术后的落差,加上医疗纠纷也时有所言。
对此,洪洛妍称有些客户以为上海医院跟台湾一样干净、优雅、服务好,但一些诊所因为手术量庞大,医院人员的语气、服务态度、手术间卫生有时让客户不满意,或者其他病患家属在医院吐痰或抽烟时有所闻,造成客户观感不佳并对其抱怨。但是,现在很多中国医美诊所已经全力改进,装潢华丽花费及不输五星级旅馆。
譬如,中国《央视新闻》去年11月曾发布一则针对深圳医美行业的调查报导,针对“渠道医美”(医美仲介)造成的若干乱象进行卧底调查,并访问中国法律学者,结论是呼吁中国需加速建立医美仲介备案制度和执照审核机制,并同时推动收费与服务全过程资讯透明化。
在医疗上,也渐渐有许多台湾患者控诉在对岸医美手术失败后,返台湾仍要花费大把精力及金钱修复手术失败。
曾介绍百人以上到韩国和上海医美的黄皓声则表示,台湾飞到上海才一个多小时,很多在台湾高雄预约台北、台北预约台中的手术,其实要花的时间真的没有比较少或轻松。他告诉记者,“没有钱就不要手术,因为术后风险要承担的就是金钱和时间。”
张元凤医师则提醒求诊者,医疗本身需要延续性照顾,术后问题可能在返台后才出现,处理起来较为困难。她跟同事都看过或处理过一些跨境医美病患回来有并发症的案例。
台湾卫生福利部部长石崇良医师此前曾表示,跨境医疗情形无法掌握,接受仲介医疗具有风险,卫福部不鼓励台湾民众透过仲介到海外从事医疗行为,而且在台湾进行医疗仲介会有违反《医疗法》的风险。他呼吁台湾民众不要接受仲介医疗服务,因为“风险真的很高”。
不过,张元凤医师则称,只要在对岸找到合规、合法的机构与医师,技术也可靠,“我觉得跨境医美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张医师向BBC中文强调,很多人在决定前,资讯来源其实存在落差,若仅来自社群媒体、网红,甚至业配的“小蜜蜂”单一推荐,资讯正确性就会较低。“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跨过这个讯息落差,而且要事先与对方确认好术后照顾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
对此,跨境医美业者向BBC中文强调,跨境医美业者中当然也有害群之马。
对此,黄皓声的建议是求诊者最好与医院老板或主力医师直接对接的仲介,才不会“踩雷”。他解释,医院中与仲介对接的上至老板下至一般的医生或者行政主管,客户最好先跟仲介查清楚,因为现实情况是,医生会知道你是透过哪个渠道到他的手术房,当你是医院院长的仲介过来的客户,开刀医生当然会更小心。
洪洛妍强调求诊者不要选低价但没保障的诊所或仲介,因为可能会遇到用劣质材料、当实习医生“练手”的对象,成为了“医美孤儿”。她说:“我看过有些人选择低价手术,结果不符预期在医院闹、哭的景象。也有让眼科医生做鼻子、抽脂医生做鼻子,“术后效果都很差”。
如何保障求诊者的权益? 洪洛妍说,她近期已经向台湾政府提出一个非营利性海外“医美暨消费者保护协会”组织提案,目的是结合台湾卫生署等公部门,希望建立一套公开透明的海外合格医院资讯暨服务平台,并定期邀请医师及跨境医美业者举办交流分享等活动,了解法规及分享制度,保障求诊者的权益。
制图: 阿文·苏普里亚迪(Arvin Supriyad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