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神社：81年後，為何一次參拜仍能牽動東亞？

8月15日是日本的終戰日。81年前的這一天，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第二次世界大戰在亞洲的主要戰事告一段落。但對日本政治而言，戰爭記憶並沒有隨着戰爭結束而消失。

週六（8月15日）是日本終戰八十一周年，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未親自進入東京靖國神社，卻以自民黨總裁名義自費奉納玉串料，並在鄰近的武道館停車場對神社方向遥拝。同日，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等四名重要閣僚與黨幹部則前往靖國神社參拜。

這些動作再次引發中國和韓國的批評。中國外交部指靖國神社供奉14名甲級戰犯，認為日本政治人物的參拜是在為戰犯翻案。韓國亦表深切遺憾。

為什麼一座神社，在戰爭結束81年後，仍然能牽動東亞外交？高市早苗在遙拜以及紀念儀式中省略「反省」二字，背後又有什麼戰略考量？

內閣罕見一同參拜，高市早苗「遙祭」

今年8月15日，首相高市早苗未親自進入參拜，而是以執政黨自民黨總裁名義，自費奉納「玉串料」，引發關注。

日本共同社報導，高市早苗在舉行「全國戰歿者追悼儀式」所在的日本武道館萬停車場，向數百米遠的靖國神社做出了「二拜二拍手一拜」的「遙拜」動作。

同一天，多名日本閣僚和自民黨要員則親自前往靖國神社參拜，其中包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和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小野田紀美。

日本《產經新聞》前台北支局長，現任台北「印太戰略」智庫執行長矢板明夫評論稱，雖未走進靖國神社，但高市早苗已從神道禮儀完成「參拜」，屬「妥協」卻顯示其在成為首相後政治考量更成熟了。

他說，高市現身分不同，主動參拜易成外交問題。

但高市及其內閣大臣的動作，不意外地立即引發中國強烈批評。中國外交部再批判靖國神社供奉十四名甲級戰犯，是事實上的「戰犯神社」，又警告日方此舉是為戰犯翻案、掩蓋罪責、為「再軍事化」鋪路。南韓對此也表達深切遺憾。

靖國神社之外，今年追悼式上的另一個細節也受到關注：高市的致辭沒有使用「反省」一詞。

日本專家、台灣淡江大學蔡錫勲教授留意到，在日本天皇皇后兩陛下主持、首相出席的紀念儀式上，天皇用詞中有「被」字，亦即「站在深深的反省，懇切祈願戰爭的慘禍不再被重演」，表示日本對和平的期望。

而高市早苗的致詞和歷屆首相比較多了一個字「せ」（讓），「絕對不能讓過去的戰爭慘禍重演」，也就是要抑止戰事發生。

蔡教授向BBC中文解釋，高市早苗除了多了「讓」一字之外，也是針對日本主動性的「燈塔角色」表態的新戰略：

目的是敘明「日本能夠在解決世界各國面臨的各種課題發揮重要作用。日本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國家，成為印太地區的一座璀璨燈塔。」

靖國神社為何如此敏感？

靖國神社並非普通宗教場所。它建於1869年，原名東京招魂社，後來改為靖國神社，祭祀自明治維新以來為「國家」戰死的日本軍人與相關人員。目前合祀約250萬名「英靈」。

台灣前總統李登輝的哥哥，以及當年擔任日本海軍戰死於菲律賓的李登欽，後來也被祭奉在此。2007年，卸任總統多年的李登輝首次前往靖國神社參拜兄長。

真正令靖國問題成為國際爭議焦點的，是1978年的合祀。

當年，靖國神社將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東京審判）中判定的十四名甲級戰犯（包括東條英機等）納入祭祀對象。

東京審判於1946至1948年舉行，由11國法官組成，審判日本在二戰期間的「破壞和平罪」、「戰爭罪」與「違反人道罪」。這14名甲級戰犯被認定為發動與擴大侵略戰爭的主要責任者，其中7人被處死刑。

對中國、韓國等曾遭日本侵略的國家而言，日本政治人物參拜靖國神社不只是悼念戰爭死者，也涉及日本如何看待二戰歷史及其戰爭責任。

但對日本部分保守派而言，靖國首先是祭祀戰死者的場所。參拜被視為個人的宗教和情感行為，並不等同於支持日本過去的軍國主義。

美國肯塔基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竹中晶子（ Akiko Takenaka） 的研究指出，日本的神社自明治時期起就被用來建構現代國家認同與軍事動員。神社把戰死者塑造成為天皇與國家犧牲的光榮，並透過儀式、遊行與展示強化愛國情感。戰後，大量「合祀」（過半數發生在戰後）透過厚生省資料完成，但竹中研究認為許多日本家庭並未同意此做法。

她的研究稱，神社成為日本「未結束的戰後」象徵，掩蓋更廣泛的民眾戰爭責任，而把責任集中在少數領導者身上。

為何北京把靖國與「再軍事化」連在一起？

中國政府長期將靖國參拜與「再軍事化」直接聯結，原因何在？

就北京立場來看，若東京審判認定的甲級戰犯都能被供奉為英靈，而日本政治人物又以公開方式參拜，可被理解為日本對其戰爭歷史的重新詮釋，也為日本「軍事正常化」提供意識形態基礎。

但日本保守派則一直反駁相關說法，表示參拜是主權與情感問題，與防衛政策無關。

以日本今年剛發布的防衛白皮書來看，東京強調真正的威脅來自外部，日本正在努力的是補足防衛空洞，以因應中國軍力擴張與台海風險。

近年日本在擴大防衛能力，並將中國軍力發展、台海局勢等視為重要安全議題。

長期研究日本政治戰略的蔡錫勲教授告訴BBC，對日本保守派而言，靖國也具有一定的國內政治意義。

他以小泉進次郎此次以防衛大臣身份參拜為例，認為小泉延續了其父親、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政治傳統。

「如果他在擔任防衛大臣期間停止參拜，將無法贏得22萬自衛隊隊員的信服。」

但蔡教授強調，中國有時會反思歷史，但有時也利用「歷史牌」來牽制日本。

「中國目前正批評日本奉行『新型軍國主義』，中國用歷史牌來正當化自己的批評。」蔡錫勲教授說。

因此，同一個靖國神社，在中日兩國的政治敘事中具有截然不同的意義，凸顯二戰歷史問題不會只是「過去」的歷史，仍能輕易點燃東亞外交的火藥庫。

高市是否正在採取「戰略性不參拜」？

高市早苗過去在擔任總務大臣、經濟安全保障大臣期間，多次親自參拜靖國神社。2024年自民黨總裁選舉中，她公開承諾即使成為首相也會繼續參拜。

但成為首相後，她的做法明顯有所調整。

在2025年10月秋季例大祭，高市已準首相身份，以私費「玉串料」祭祀神社，並由代理人參拜。2026年4月春季例大祭，則以「內閣總理大臣 高市早苗」名義奉納真榊，同時私費奉納玉串料。

到了今年8月15日，她首次以首相身分迎來終戰紀念日，再次選擇私費玉串料（透過自民黨幹事長奉納），並在日本武道館停車場朝靖國方向進行「二拜二拍手一拜」的遥拝，本人並未親身前往。

蔡錫勳教授向BBC強調，「遙拜」顯示高市本身並未改變。不去祭拜是考慮對外關係的影響過大，特別是考量與日本當下關係和睦的韓國，親身前往祭祀會迫使首爾強烈的反應。

蔡教授又說，有些人批評高市紀念致詞沒有使用「反省」兩字。但他說，「反省」在紀念會上，是從1994年村山首相開始使用，連續19年，直到安倍首相2013年停止使用。

岸田首相2024年也未使用「反省」兩字，直到2025年時石破茂首相再度使用。

但，不管用不用「反省」二字，對於與日本外交關係並不和睦的中國來說，專家認為更深層的問題是，北京如何將歷史詮釋與高市的安全政策綁在一起。

東京大學教授，松田康博教授去年就向BBC中文分析稱，安倍晉三第二次出任首相後，也曾在靖國問題上採取類似的做法。

「安倍是『戰略性不參拜』——應該說，只有參拜過的人才可以選擇戰略性不參拜」。

安倍自第二次回任首相以來，未有親自參拜靖國神社。

「不去參拜就是一種籌碼，高市早苗或可學習安倍的外交藝術。」松田康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