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經週期追蹤App暗藏了什麼隱私漏洞？

不少女性會使用手機應用程式，記錄自己的月經週期，但這樣會洩漏隱私嗎？科技公司手握著大量女性的數據，會用來做什麼？

Firefox網頁瀏覽器的開發機構Mozilla基金會，獨家與BBC分享了一份最新報告，調查六款熱門經期追蹤應用程式的隱私保護做法。

六款應用程式包括：Flo、Clue、Stardust、Spot On、Period Calendar及Euki。

報告顯示，Euki有最完善的隱私保障措施，另一些應用程式則以可能令用戶感到不安的方式處理數據，例如與Google、Meta、TikTok或其他你可能從未聽過的公司共享資料。

這些做法本身可能完全合法，但自美國最高法院於2022年推翻聯邦的墮胎權保障後，專家一直憂慮，經期追蹤應用程式收集的數據可能會在刑事案件中被用作證據。

事實上，執法部門過去曾向科技公司取得其他類型的數據，並利用這些資料協助將女性定罪入獄。

以下四個問題，可以幫助你在選擇經期追蹤應用程式時，更有效保障自己的隱私。

誰能看到你的健康數據？

Mozilla的調查發現，在六個熱門經期應用程式當中，Stardust會將詳細的生殖健康數據共享予另一家公司。

報告指出，Stardust會將用戶的健康資料，傳送至一間名為RudderStack的數據管理公司，而該公司並未在Stardust的隱私政策中列明。所涉及的數據包括懷孕狀況、避孕方式、情緒、飲酒情況，以及乳房脹痛、腹部絞痛等具體症狀。

企業經常會與外部服務共享數據，以處理資訊及分析用戶行為。這種做法本身並不違法，亦沒有理由相信 RudderStack（或本文提及的任何公司）正在從事任何不當行為。

但專家指出，當你的數據流向更多地方時，風險亦會隨之增加。這意味著數據外洩或因法律程序而被要求提供資料的機會亦會增加。

Stardust發言人表示，公司僅將RudderStack用作一條「技術管道」，把數據傳送至公司自身的分析系統，而應用程式不會向RudderStack提供任何可識別用戶姓名或聯絡資料的資訊。

發言人又表示，「RudderStack在合約上被禁止出售有關數據，亦不得將其用於自身用途」，並指出RudderStack不會長期儲存相關數據。

負責Mozilla測試工作的隱私研究分析員舒莎娜·沃丁斯基（Shoshana Wodinsky）表示：「用戶值得獲得更好的保障。」她認為，用戶至少應該知道自己的數據正在如何被使用。

由性健康機構Planned Parenthood開發的Spot On應用程式，同樣涉及與健康資料有關的私隱問題，但情況較為複雜。

Mozilla報告表示，Spot On應用程式本身不會與其他公司共享數據，亦不會追蹤用戶，但當用戶點擊部分功能，包括名為Roo的AI聊天機械人以及醫療服務搜尋工具，便會透過瀏覽器開啟Planned Parenthood網站，而該網站的私隱保障較為薄弱。

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Planned Parenthood網站會將用戶正在搜尋哪類醫療服務的資訊，共享予一間名為AB Tasty的數據分析公司，其中包括用戶是否正在尋找HIV（愛滋病毒）檢測或性別肯認醫療服務。

分析員沃丁斯基表示，只需稍作調整網站設定，便可令外部服務更難得知用戶正在瀏覽哪些內容。

她說：「可能有人花一個下午就可以把這個問題修正。」

這不是Planned Parenthood首次因隱私問題受到批評，四年前它便曾被報道過類似情況。對於BBC的置評請求，該機構沒有作出回應。

誰會知道你使用這些應用程式？

Mozilla報告表示，調查涵蓋的大多數應用程式，都不會分享用戶健康數據的詳細內容，但部分應用程式會透過其他方式追蹤用戶。

不少應用程式會將用戶的基本資料，傳送至廣告及數據分析服務，包括由 Google、Meta、Microsoft 和 TikTok營運的平台。

一般而言，這些數據包括用作識別用戶身份的ID編號或其他識別資訊。這些資料可用於投放定向廣告，在某些情況下，亦可協助科技公司在互聯網其他平台追蹤用戶的網上活動。而當用戶「閱讀」並同意應用程式的私隱政策時，便已授權有關做法。

倡議組織電子私隱資訊中心（EPIC）消費者隱私計劃總監莎拉·佐根（Sara Geoghegan）表示，單是讓外界知道你正在使用生殖健康應用程式，已可能帶來後果。

其中一個影響是，這可能令執法部門知道，有一批健康數據可供他們依法索取。

佐根表示：「經期追蹤應用程式收集的數據，可能只是由許多不同監察手段交織而成的整體監控網絡中的一部分，而這些資料拼湊起來，可以揭示很多事情。」

Mozilla報告指出，以Period Calendar為例，該應用程式會將用戶的ID編號及裝置資訊傳送予Google和廣告公司InMobi，用戶無法阻止這項數據傳送。

報告亦發現，Stardust會向Facebook及廣告分析公司AppsFlyer分享同類數據，但用戶可透過手機的私隱設定選擇退出。

至於透過Spot On應用程式開啟Planned Parenthood網站時，網站亦會向Google、Microsoft、TikTok、Pinterest等公司分享類似資料，而 Mozilla報告表示，用戶同樣無法阻止這種做法。

Stardust發言人表示：「我們不會與廣告平台分享任何健康數據。我們使用AppsFlyer和Meta，是為了衡量及優化廣告活動的成效。」

Period Calendar則未有回應BBC的置評要求。

你的健康數據儲存在哪？

在調查中，Euki是唯一獲毫無保留推薦的應用程式。

Mozilla報告指出，Euki會將所有健康資訊儲存在用戶自己的裝置內，甚至不會將數據傳送至公司的伺服器。

用戶甚至毋須建立帳戶，因此可以完全保持匿名。Euki亦提供「誘餌」（decoy）功能；如果有人取得你的手機並試圖查看內容，該功能會顯示虛假但無害的資訊。

倡議組織負責人莎拉·佐根表示，這證明事情可以有更好的處理方式。「我們可以，也應該擁有不是建立在有害做法之上的科技。」

另外兩款應用程式Flo和Clue，隱私保護程度不及Euki，但由於具備真正的透明度，以及更細緻的私隱控制選項，兩者的評分仍相對較高。

就Mozilla調查所了解的情況而言，兩款應用程式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向第三方共享健康資訊。Flo和Clue會在隱私政策及同意提示視窗中說明，當用戶使用其應用程式時，相關廣告及數據分析合作夥伴可能會獲知使用情況；不過，用戶可以透過隱私設定輕易關閉這項功能。

然而，Mozilla報告批評Flo和Clue收集的健康資訊，遠多於其他應用程式，並將這些數據儲存在自己的伺服器上。相比之下，Euki則只會將相關數據保存在用戶自己的裝置內。

分析員Wodinsky表示，即使Flo和Clue從未分享這些資訊，但它們保留一份數據副本的做法，仍可能令用戶面臨數據外洩或政府依法要求提供資料的風險。

她認為，這是一項需要用戶自行衡量的取捨。

Flo和Clue的發言人不認同存在這種取捨。兩家公司表示，將相關資訊儲存在雲端，是提供服務所必需的做法，而公司亦設有保障措施，以確保數據安全。

Flo發言人莎曼珊·萬內馬赫（Samantha Wannemacher）表示，若用戶擔心政府要求取得數據，可以使用應用程式的「匿名模式」（Anonymous Mode）。她說，該模式可確保沒有人——包括Flo本身——會同時持有「用戶身份及其健康數據」。

她又表示，Flo從未收到過要求提供用戶數據的傳票；若日後收到，公司亦會提出抗辯。

Clue和Flo均總部設於歐洲，這意味著美國方面提出相關法律要求時，可能會面臨更多挑戰。

Clue行政總裁 Rhiannon White 表示：「我們從未向任何機構披露私人健康數據，而且永遠不會這樣做。」

應用程式過往的隱私紀錄如何？

要確保你的資訊真正安全，或許不能只看一款應用程式目前的做法。Mozilla報告表示，用戶亦需要檢視這些應用程式過往的紀錄。

以Flo為例，該公司於2021年就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FTC）提出的指控達成和解。當時指控稱，Flo在承諾保障數據隱私後，仍曾與Meta、Google等公司共享敏感用戶資訊。

Mozilla報告表示，在面對相關批評後，Flo的做法已有大幅改善。但該應用程式最初加強隱私保障措施後，其後又擴大隱私政策範圍，加入與Google、Meta等公司旗下服務的新廣告合作安排。當然，用戶仍可透過私隱設定關閉相關功能。

Flo發言人表示，FTC的和解涉及的是五年前已停止的做法，而公司並沒有承認存在不當行為。Flo表示，其私隱及透明度措施均超越業界標準。

其他應用程式亦曾捲入各自的隱私爭議。

例如，有關Planned Parenthood網站存在隱私問題的報道，已持續多年。

一項於2022年進行的調查發現，網上有人出售使用Clue、Period Calendar及其他經期追蹤應用程式的個別裝置清單。

此外，Stardust 最初曾看似承諾提供端對端加密功能；這種加密方式可令數據獲得更高程度的安全及私隱保障。但在記者提出疑問後，公司從網站上刪除了相關說法。Stardust發言人沒有回應這項問題。

倡議組織負責人莎拉·佐根表示：「人們的擔憂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將無處不在的監控與墮胎刑事化結合在一起的世界。」

她指出，這些風險突顯美國需要建立相關監管制度。與歐洲不同，美國目前並沒有全國性的隱私法。

她又說，隱私問題還會帶來其他後果，例如製造恐懼及焦慮，令部分人不敢使用原本旨在改善健康的工具。

欲了解研究中每款應用程式的詳細情況，可參閱Mozilla的完整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