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使領館外牆的政治標語：如何從重慶擴展至全球

去年11月至今，在多地駐海外的中國領事館外牆上，多次出現抗議標語、異議人士頭像等投影。

尤其在一些重要紀念日，包括上月的「六四」週年，在美國、德國、澳洲等地的中國領事館外牆上，出現「It's my duty」等標語。

中國官方並未就此做出過公開回應，BBC已聯繫中國外交部置評，截稿前未獲回覆。

活動負責人表示，曾受到中國大陸抗議行動的啟發。去年，在中國重慶一棟大樓外，罕見地出現過政治異見的投影標語，發起人在英國遙距地啟動投影設備，事件引發外界廣泛關注。

美國詹姆斯敦基金會高級中國事務研究員林和立認為，隨著技術成本下降，中國大陸近年出現了不少具標誌性的公開抗議活動，民間亦開始嘗試透過不同技術來表達異議，他認為日後或會出現更多的仿效行動。

在海外與中國的政治投影

去年11月，在「白紙運動」三周年當天，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的外牆上出現了大型的政治投影，包括曾在「白紙運動」期間出現的口號「不要獨裁要民主」。

這一活動由海外人權組織「中國行動」（China Action）發起，該組織成員主要分佈歐美國家，透過一系列非暴力的不合作方式進行抗議。

至今，「中國行動」已於8個月的時間內，在全球多個領事館——包括華盛頓、柏林、悉尼（雪梨）、多倫多等——展開了不同系列及主題的政治投影，並將此命名為「光覆之路」，目前已進行了26場投影行動。

他們透過光影方式來呈現與六四相關的影像及政治標語、紀念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要求釋放黎智英等多名異見人士、諷刺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等等。

組織發言人蘇雨桐告訴BBC，在構思「白紙運動」三周年行動的時候，除了思考以和平非暴力的方式去表達政治訴求外，也希望行動能夠具有創意，能夠吸引到更多年輕一代的參與。

蘇雨桐憶述，最初幾次的投影行動中，使領館人員並未有回應或阻撓行動。隨著行動愈漸頻繁、規模擴展到全球多個城市，一些使領館也開始出現了「反制」行動，因此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投影。

她說，「反制」包括開啟強光照明系統以覆蓋投影在牆上的圖像，以及僱用專職的保安公司設置路障，導致行動者難以靠近。

「甚至封堵了進去使館的道路」，她說。

重慶標語投影事件啟發

蘇雨桐指，組織的行動受到去年「重慶標語投影事件」的啟發，認為在當局多種高科技監控手段下，民間社會亦能以科技、具創意的方式去作出應對。

2025年8月，在中國官方舉行「9·3大閱兵」前夕，一棟位於重慶大學城的大樓，外牆罕見地出現了政治異見的投影標語。

當時，大樓外輪流出現了多個巨型的反共投影標語：「起來吧不願意做奴隸的人們，起來反抗奪回自己的權利！」、「不要謊言要真相，不要奴役要自由」。

這場投影抗議據報持續了大約50分鐘，中國警方才於酒店的房間找到光束的來源，房間裡空無一人，但留下了一封手寫信，「請盡量不要助紂為虐」。

行動發起人戚洪當時已帶著妻兒離開中國，在英國透過遠程的方式啟動投影，並將一切以攝影機記錄下來，把畫面在網絡上發佈，引起廣泛關注。

戚洪接受BBC訪問時表示，過去幾年，中國出現了不少民眾以舉牌、橫額、貼標語的方式抗議，「但他們很快就被消失了。」

當中最著名的是在中共二十大前夕，北京四通橋上出現的橫額，呼籲結束中國嚴厲的「清零」防疫政策，甚至出現了要求習近平下台的口號。抗議者彭立發（網名彭載舟）隨後被捕。

「我在想，有什麼方式既能夠達到我的效果，也盡可能保證自己的安全，」戚洪說，在研究了各種方案後，最終認為投影的方式較為可行。他說，地點選在重慶大學城，一方面是受到白紙運動的影響，另一方面也希望在中國的年輕人心中埋下一顆種子。

但他沒有想到，這會啟發海外的組織以類似的方式行動，回憶起當時採取行動，主要是因為「憋得太久了……實在憋不住了，每看到年輕人站出來，我都是心血澎湃。」

X帳號「李老師不是你老師」發佈了這次行動相關的帖文，引來關注，至今已有超過2000萬人觀看。

戚洪在重慶投影之後，他的家人也遭到了中國公安的盤問，「第二天我的哥哥都收到了詢問」。儘管他已有心理準備，但沒有料到一些並不認識的遠房親戚亦受到波及。

林和立向BBC中文分析，海外行動者與在中國境內進行的投影行動有性質上的不同，「在國內的是由民怨積怨而發起，海外則是由一些離散了在海外的NGO去辦。」

林和立認為，在中國境內的行動會帶來更大和更直接的影響力，「沒有其他方法宣洩，他們的憤怒一定要使用這些所謂的行為藝術去宣洩。」

他表示，這會更直接觸動到政權的反應，而重慶的投影事件亦反映出在嚴密的監控系統下，民間仍然能透過相應的技術去作出突破。

他指，這類型的政治投影行動雖會為當局帶來一些挑戰，但實際成效也遭到質疑，「雖然會受到鼓舞，但也會質疑有效程度會去到哪裡。」

林和立預計，隨著技術發展及AI科技的進步，未來或會出現更多仿效及類似的行動。

「中國行動」的蘇雨桐稱，經過這一連串的行動，她及其組織成員在中國的家人都遭到騷擾。

「登門警告、甚至通過各種途徑的施壓」，在德國已生活多年的她形容，這一次的騷擾比以往的力度來得更大。但她表示，將會繼續在各地進行投影行動。

其他國家的政治表達

事實上，以投影方式在公共空間表達政治性訴求在其他國家並不罕見。

2017年，紐約的格林堡公園（Fort Greene Park）曾經出現過美國中央情報局前技術人員愛德華·斯諾登（Edward Snowden） 的投影肖像。

2019年，一個指稱英國前首相鮑里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為「騙子」的影像亦曾被投影在白金漢宮及溫莎城堡外。

此外，今年亦有一群海外的香港藝術家發起名為「自由之光」的行動，以游擊方式在全球多個不同城市，將《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的肖像投影在一些地標及建築物外。

今年年初，倫敦多個地標如首相府、國會大廈外亦有出現了「釋放黎智英」等字眼的巨型圖像。

位於紐約的新學院（The New School）副教授格倫·施魯姆（Glenn Shrum）2017年接受美國《PBS新聞》訪問時解釋，使用投影「作為塗鴉的替代方案」是近年才成為一種可能性，這跟投影設備的成本下降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