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烏克蘭,為何替俄羅斯作戰?被俘士兵向BBC講述他們的故事

一排身穿深藍色制服的男子背對鏡頭站立,雙手在背後互握。
圖像加註文字,一些戰俘出生於烏克蘭,但認為自己是俄羅斯人。
    • Author, 莎拉·雷恩斯福德(Sarah Rainsford)
    • Role, BBC駐南歐及東歐記者
    • Author, 瑪麗安娜·馬特維丘克(Mariana Matveichuk)
    • Reporting from, 烏克蘭西部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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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烏克蘭西部,一座高牆環繞、重重鐵閘把守的營地裏,關押着一批替俄羅斯作戰時被俘的男子。

在監獄院子四周陰涼處蹲坐的許多人,都來自聖彼得堡和葉卡捷琳堡等大城市,而不像俄羅斯全面入侵初期那樣,主要來自偏遠而貧困的地區。

但這裏的戰俘並非全都是俄羅斯人。

當中也有來自烏克蘭本身的士兵,也就是那些選擇與自己國家交戰的人。

採訪戰俘並不簡單。首先必須確定他們不是被迫接受訪問,之後還要判斷,在這種環境下,他們說話究竟有多坦率。

但由於記者無法接觸俄羅斯境內的軍隊,採訪這些戰俘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們了解這場戰爭內部的變化,以及是甚麼驅使這些人上戰場。

這也包括那些出生於烏克蘭、卻站在俄羅斯一方的士兵。

我們讓所有人都有權拒絕受訪,並在遠離任何守衛、沒有攝影機的情況下,與願意受訪的人交談。除了數次正式訪問,我也在幾個地方直接以俄語與戰俘交談。

藍天下,白色圍牆上架設了帶刺鐵絲網和刀片刺網。
圖像加註文字,這座戰俘營關押的人除了來自俄羅斯一些大城市,也有來自俄佔烏克蘭東部地區的人。

安東(Anton)10歲那年,他在烏克蘭東部頓巴斯地區的家鄉被親莫斯科勢力控制。

2022年,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把戰爭升級為全面入侵時,安東剛滿18歲,隨即報名參軍,替俄羅斯作戰。

「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我是去保衛自己的土地,」安東堅稱。他說,他的朋友也都自願參軍。

「之後你就會收到短訊。一個死了,又一個死了,又一個死了。」

其他戰俘也有同樣說法,他們說,當初和自己一起參戰的人全都已經戰死。

他們也說,即使俄羅斯提供巨額簽約獎金,現在願意自願參軍補充兵力的人仍愈來愈少。這顯示,普京一直希望避免再次大規模動員,但這種做法可能很快便會受到考驗。

烏克蘭當局在戰場上俘虜本國公民後,會以叛國罪審判他們。

但這些人之後仍會與俄羅斯戰俘一起,被送往戰俘營。

從官方立場來看,基輔仍視他們為烏克蘭公民,也把俄羅斯對這些地區的控制視為暫時佔領。但現實情況要複雜得多。

烏克蘭「戰俘待遇協調總部」的彼得羅·亞岑科(Petro Yatsenko)形容:「他們非常親俄,而他們的國族身份認同也很模糊。」這個機構是烏克蘭政府負責戰俘事務的官方機構。

安東顯然不認為自己是叛徒。

一名男子背對鏡頭操作機器製作聖誕裝飾。他手上拿着一根人造聖誕樹樹枝,機器上掛着一個粉紅色聖誕球。
圖像加註文字,今年聖誕節,一些消費者買到的裝飾品,可能就是由關押在烏克蘭的戰俘製造。

「我認為自己是俄羅斯人。一個國家本身沒有甚麼意義,重要的是民族身份。我的家人全都來自俄羅斯,我的根全都在那裏。」他說。

當我們問起他那個烏克蘭姓氏時,他不以為然,認為毫不重要。

一整代出生於烏克蘭的人,如今已在俄羅斯佔領下長大。他們接受俄羅斯教育,接觸到的媒體也完全受克里姆林宮控制。多年來,這些教育和媒體一直把基輔當局描繪成「納粹」和不合法的政權。

俄羅斯全面入侵後,更多烏克蘭領土也落入同樣處境。

安東全盤接受了這些說法,如今說話幾乎完全是俄羅斯官方的政治口號。

他稱京為「我的總統」,並認為普京應該繼續進攻,奪取頓巴斯其餘地區,即使已有數以十萬計的人在這場戰爭中死亡。

「有人死去,尤其是無辜的人,當然令人遺憾,」安東說。「但戰爭就是戰爭。這場戰爭本來可以結束,只是沒有人想這樣做。」

在監獄醫院裏,阿爾喬姆(Artyom)躺在角落的一張病床上,體內多處留有彈片。他參戰只有兩個月。

他和安東一樣來自頓涅茨克,也是自願參戰,而且並非只為了錢。

「我們有自己的怨恨。」阿爾喬姆說。他憶述2014年,烏克蘭軍隊試圖阻止當地脫離基輔控制時,他的家鄉曾遭猛烈炮擊。

但從軍經歷令他心生怨恨。他說自己的指揮官「很差」,而承諾給他的40萬盧布(5,000美元;3.24萬元人民幣;16.79萬元新台幣)簽約獎金,他一分錢也沒有拿到。

更令身負多處傷勢的阿爾喬姆氣憤的是,對面病床那名受傷的俄羅斯士兵,拿到的簽約獎金是他的五倍。

一名男子背對鏡頭使用電動工具製作棺材。他身旁約有六副相同的棺材,沿牆堆放。
圖像加註文字,被烏克蘭關押的戰俘可以工作賺錢,購買較好的食物和香煙。在這座戰俘營裏,他們正在製造棺材。

所有我們訪問的烏克蘭出生戰俘,都來自2014年起被佔領的地區,而幾乎所有人都是自願加入俄羅斯軍隊。

但一名來自頓涅茨克地區的男子告訴我們,他是被迫參戰。

他說話時雙眼不斷四處張望,似乎不知道可以信任誰。

一項引用「情報」資料的官方統計指,超過5萬名烏克蘭人在被佔領地區遭強制徵兵。另一些估計則認為,實際人數遠高於此。

這名男子告訴我們,俄羅斯入侵時,他的家人選擇留下來,不是出於任何政治立場或國族認同,而只是因為頓涅茨克就是他們的家。

如今,他唯一的願望是回到妻子和孩子身邊,之後設法避免再次被送上前線。

「我只會躲起來。」他低聲對我們說。

醫院窗戶和剛粉刷成白色的牆壁下面,一排排種着戰俘栽培的草莓和青瓜。

再往前走,一間附屬小屋傳來濃烈刺鼻的清漆氣味。

一名官員從門邊的袋子裏拿出一個金色塑膠把手,笑着問我們:「猜猜這是做甚麼用的?」

走進去後,我不禁再看了一眼。裏面的男子正在用木板敲打一副副棺材。有人告訴我,這座監獄上一份接到的合約是製造花園小屋。相比之下,這一次的工作顯得格外陰森。

院子另一邊的另一個工場裏,幾名戰俘正在製造人造聖誕樹,機器上掛着色彩俗艷的聖誕彩球。他們和製造棺材的人一樣,都說會用工資買額外的食物和香煙。

謝爾蓋(Sergei)出生於烏克蘭城市盧甘斯克,但他說自己和父母一樣都是俄羅斯人。他父母在俄羅斯和烏克蘭都仍屬於蘇聯時期便搬到頓巴斯。

他10年前加入俄羅斯軍隊,說是為了「保衛我的祖國」。但他聲稱,如果能夠回去,就會退役,不會重返前線,「我該做的已經做了。」

但大多數人沒有這種選擇。

在謝爾蓋旁邊堆放塑膠樹枝的,是一名因販毒被定罪的男子。他和許多人一樣,參軍「純粹」是為了逃避漫長刑期。

「對我來說,坐15年牢實在太久了。」康斯坦丁(Konstantin)解釋說。「我知道這大概不能成為替自己開脫的理由,但事實就是這樣。我現在44歲,等我出獄就60歲了。所以,我不想。」

但這些被稱為「Vshniki」的囚犯士兵,必須活到戰爭結束,才能獲釋。而他們往往被派往突擊部隊,生還機會並不高。

三名因謀殺罪入獄的男子告訴我們,他們原以為只要上戰場一年便能重獲自由,後來才發現合約會自動續期。

托盤上放着三個金屬碗和一大塊麵包。其中兩碗是湯,一碗有肉,第三碗裝着沙律。
圖像加註文字,戰俘進食這類餐點時,背景會播放一段影片,駁斥俄羅斯聲稱克里米亞屬於俄方的說法。

當我問到在戰場上殺死自己的同胞時,謝爾蓋稱這個問題「帶有挑釁意味」,拒絕回答。

「我看不到任何戰爭有甚麼好處,而像這樣的戰爭,本來就不可能有任何好處。」康斯坦丁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是說我們和烏克蘭人完全一樣,但彼此很接近。我們在那邊都有親人。這一切就是不好。」

即使如此,他仍認為自己選擇參戰是正確的。

他和謝爾蓋都不預期戰爭會很快結束。兩人都相信,在控制整個頓巴斯之前,普京不會停手。

「但我在那邊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受夠了。」康斯坦丁說,「我只希望這一切盡快結束。」

午飯時間,身穿深藍色工作服的戰俘一個接一個走進飯堂。他們低着頭,雙手交握在背後。

他們吃着湯和燉菜時,一段名為《關於克里米亞的迷思》的影片不斷循環播放,反駁俄羅斯聲稱對克里米亞擁有歷史所有權的說法。俄羅斯在2014年從烏克蘭奪取克里米亞。

但沒有人對影片投以絲毫注意。

這些「再教育」工作似乎也只是敷衍了事。對基輔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利用這些戰俘交換被俄羅斯扣押的烏克蘭士兵,讓他們回家。但到了磋商戰俘交換名單時,來自頓巴斯的這些人似乎並非俄羅斯優先希望換回的對象。

「今年只有大約十多人被交換回去。」康斯坦丁抱怨說,「看來他們根本不想交換我們。我想,我們會是最後一批離開的人。」

補充報道:阿納斯塔西婭·列夫琴科(Anastasia Levchenko)

本文原以英文撰寫,我們使用了人工智能協助翻譯,並由BBC記者在發佈前進行審核。了解更多關於我們如何使用人工智能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