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衝擊就業:中國畢業生的陣痛與機遇

2025年11月烏魯木齊畢業生秋季招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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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鈺涵算了一下,今年夏天她在各大招聘平台上投出去的簡歷,大概有兩百多份。

她就讀於廈門一所大學傳媒學院,現在正進入求職季,大三下學期開始找實習機會。字節跳動、各大互聯網公司的品牌市場崗位,招聘要求裡幾乎都會提到AI,「希望候選人能跟上AI行業發展的節奏,至少深度使用過一款AI產品」。

她投了,很多聊了幾句就沒了後續。「那段時間感覺自己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後來通過老師轉介和學長的幫忙,才找到一份在上海的暑期實習。入職之後,從前輩口中聽到最多的一個詞,是「降本增效」。學長告訴她,現在尤其是大公司,基本都在大規模裁減員工,更別說實習生,因為AI可以替代掉很多實習生的工作。

黃鈺涵的遭遇是中國年輕人嚴峻就業形式的縮影。2026屆全國高校畢業生規模達到1270萬人,同比增加48萬,連續第11年增長,再創歷史新高。加上往屆未就業和海歸回流,全年求職大軍超過1500萬。

當歷史上最大的一屆畢業生群體走出校門時,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正在擴張的就業市場,而是一個正在被AI重新定義的就業市場。

僱主端的決策

澳大利亞國立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沈凱玲對BBC中文表示,AI與以往的技術進步有一點非常不同:它對應屆生剛進入職場前一到三年的經驗積累階段衝擊較大。

「傳統上,資歷更深的員工會通過和新人協作來共同完成任務,同時也承擔著培養新人的角色。但隨著AI的應用,初級崗位的勞動力需求發生了很大變化,對剛進入職場的應屆生來說,這一點很不利。」

作為僱主的龐國強(Chris Pang)驗證了上述判斷,他是一家國際貿易服務商GenPark的創辦人兼CEO,他的企業利用AI工具做海外市場行銷。

他的團隊分佈在上海、香港和新加坡。去年在香港招收了5位實習生,負責運營相關工作,表現不錯。

但今年初,新一代以「龍蝦」為代表的AI智能體(agent)工具大行其道。龐國強的公司也快速鋪開AI agent工具。

今年夏天,他突然發現,不需要實習生了。

「從成本和效率的角度看,AI agent已經可以覆蓋掉很多原本需要人工完成的運營工作。」龐國強說。對一個小團隊來說,實習生承擔的工作非常基礎,時間也短,而招應屆畢業生的磨合成本較高,效率上也會受影響。除非未來要拓展新的業務線,否則不再考慮招剛畢業的年輕人。

但他通過幾家大型招聘平台,依然收到幾千份簡歷,他「幾乎沒看」,只計劃招聘一名在新加坡的業務負責人,通過獵頭搞定即可。

北京大學畢業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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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2026 年 7 月 2 日北京大學畢業典禮

衝擊不均勻

沈凱玲副教授指出,AI取代的往往是教育水平相對較高、「非固定流程認知性任務」的崗位。這類工作在傳統勞動力市場裡的回報,通常高於體力勞動等其他類型工作。所以這一輪AI浪潮,特別衝擊「接受高等教育應該有更好回報」的這種預期。

剛畢業的黃鈺涵從事新媒體運營,她說撰寫週報、月報這類基礎工作,本質上是數據整理和歸納,「AI完全可以做,只要你把要求說得足夠詳細就行」,至於更有創意的品牌文案,AI只要大量學習品牌過去的調性和風格,就能寫出很不錯、甚至可能比人寫得更好的文案。她認為自己的崗位未來「完全有可能被AI替代」。

但AI的衝擊並不是均勻的。

同一個畢業季,不同領域的人才有截然不同的體感。對於一些研究性工作,AI的替代性沒那麼明顯。

29歲的高同學今年從新加坡國立大學藥學院博士畢業,已入職中國內地一家藥物研發企業。在整個求職面試過程中,他沒有太多機會用到AI。

「AI可以幫你看一些市場信息,給出建議和指導,但這些終究還是比較表面的東西。」

他工作的核心,是要處理理論和實驗之間的落差,實操性強,強調實驗的效果和產出。他說這恰恰是AI幫不上忙的地方,他周圍的同事也對AI態度消極,既沒積極應用,也不太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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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在取代誰?

做醫藥研究的高同學,相比廣告領域的黃鈺涵更不容易被取代。這是行業問題,還是跟性別有關?

黃鈺涵被問到性別和AI替代的關係時,她的直覺是「男女差不多」。她不覺得女生更容易被替代,理由是理科男生寫代碼一樣被AI替代,計算機方向男生偏多,AI同樣能自主生成代碼。

數據給出的卻是另一種答案。

2026年3月5日,Anthropic發布了一份關於AI對勞動力市場影響的研究報告。報告提出了一種新的衡量指標——「實際暴露度」(Observed Exposure),直接利用Claude的真實使用數據來衡量各職業受AI影響的程度。報告結合美國人口調查數據,分析了不同暴露度群體的勞動者畫像。

結果顯示,高暴露度前25%群體中,女性佔比約54.4%,顯著高於零暴露群體的38.8%,差距達15.5至16個百分點。研究生學歷佔比17.4%,是零暴露群體4.5%的近四倍。

報告指出,這一發現與傳統認知形成鮮明對比:以往的自動化或全球化衝擊通常最先影響低學歷、從事常規體力勞動的勞動者,但這次AI衝擊的「鋒線」恰恰對準了受過高等教育、收入相對較高的白領群體。

反而是快遞員、外賣員這些體力勞動崗位,吸納了大量學歷較低的男性就業群體。

悉尼大學商學院教授克林頓·福睿(Clinton Free)對此解讀認為,過去十年間進入專業服務行業的女性大學畢業生數量已超過男性,這使女性在這波AI浪潮中的暴露度顯著提高。

換言之,不是AI「針對」女性,而是女性集中的行業恰好是AI滲透最快的領域。

沈凱玲沒有直接反駁報告的結論,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現在的職場很大程度上是為男性設計的,工業社會最初的職位設計、工作時間安排,都是圍繞男性展開的,女性進入這樣的工作環境後,制度層面並沒有為她們做出太多調整。

而AI廣泛應用之後,她希望,長期來看,女性能夠藉此獲得更大的話語權,在就業和創業領域貢獻出自己獨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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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在揚州的人才夜市上,一位求職在填表

陣痛與機會

在AI的衝擊下,學生們也各有選擇。

沈凱玲觀察發現,一種明顯的兩極分化:一端有強烈的動機想回到安全、舒適、傳統的保護狀態裡,比如回到體制內;另一端則顯得比較興奮,想要嘗試、想要突破。這兩個群體比較明顯地浮現出來。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新技術的衝擊下,依然有大量失落的、畢業即失業的人口。中國國家統計局顯示的16至24歲青年失業率,在排除了在校生之後,落在14%到19%之間。

沈凱玲補充,中國的勞動力市場和北美、歐洲有所不同。中國勞動力市場在非正式就業方面相對更靈活,工資的「剛性」相對較弱,也就是工資可以向下浮動調整。這一點很關鍵,因為當工資不能向下調整時,一旦就業出現問題,往往更難通過市場自身去解決。

「應屆生起薪相對往年可能有所下降,但這個看起來負面的現象,某種程度上其實也緩解了就業難的問題。」

作為僱主的龐國強,雖然減少了雇用年輕人,但他認為未來依然有很多機會等著他們。他的判斷是,過去很多經驗需要幾年的工作積累,但現在的年輕人可以借助AI快速獲得接近資深員工的生產力,關鍵在於他們需要從執行者轉變為問題解決者。真正有競爭力的人,是那些能把AI、行業知識和創造力結合起來的人。

沈凱玲的視野放得更加長遠——人應該成為「human being」而非「human doing」。她說在AI的影響下,還想回到十年、二十年前那種朝九晚五、像螺絲釘一樣在辦公室裡重複做同樣白領工作狀態,既沒有必要,也不該是這一代年輕人未來職場生涯的樣子。

「未來,不是日復一日重複做事的『工具人』,而是能體現自己審美和獨特性的『活生生的人』。人越能真正體現出自己的審美、價值觀和獨特性,未來在這個經濟社會裡,可能反而會因此獲得更多的經濟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