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艘中國漁船出現在越南外海,北京想要什麼?

合成圖片:左上角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肖像和中國國旗,背景是2026年8月16日大批中國漁船出海的畫面。
圖像加註文字,2026年8月16日中國一年一度的單方面禁漁期結束後,超過3,400艘漁船從陽江港出發,另外超過3,000艘漁船分別從北海、欽州和防城港等城市出海。
    • Author, 黎愛(Thuong Le)
    • Role, BBC越南語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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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中旬,中國一年一度的單方面禁漁期結束後,超過6,000艘中國漁船大規模出海,分散駛向廣闊海域。

這一幕令人想起赤壁之戰,當時曹操率領數以千計戰船在江面列陣,與孫權和劉備聯軍對峙。

不同的是,這些漁船並非駛往一場海戰,而是分散前往不同漁場,其中包括越南專屬經濟區內、中南部沿海省份廣義省對開海域。海事研究人員稱,近年出現在這片水域的中國漁船數量顯著增加。

昔日看似只是季節性的捕魚活動,如今反映出一個更大的問題:海洋資源的爭奪、漁民的生計,以及圍繞南海控制權的更廣泛戰略盤算。

美國史丹福大學戈爾迪之結國家安全創新中心(Gordian Knot Center for National Security Innovation)旗下SeaLight項目的研究人員發現,大批中國漁船聚集在越南海岸附近。

他們引述海事數據稱,這支船隊約有100艘船,大部分從廣西港口出發,自2024年起一直在越南廣義省外海作業,距離李山島最近只有28海里,即接近52公里。

SeaLight項目主任鮑威爾(Ray Powell)對BBC越南語表示:「我們查看了2024年至2026年的數據,發現2026年每天都有超過40艘船,遠多於以往數據所見,而且數字仍在上升。」

「情況並沒有真正穩定下來,所以這個問題看來只會持續下去。」

音頻加註文字,南中國海漁船活動軌跡

季節性的規律

SeaLight提供的數據顯示,每年某些時段,中國漁船會出現在非常接近越南海岸的地方。

曾直接參與分析海事數據的SeaLight實習生格雷斯·加布里埃利(Grace Gabrielli)說:「從它們的活動模式來看,它們往返不同港口,在廣義省一帶停留,然後返回港口,這是漁船常見的活動模式。」

數據顯示,這支船隊在2025年底以及2026年最初幾個月尤其活躍,2026年2月則是例外。

澳洲新南威爾士大學教授卡爾·塞耶(Carl Thayer)表示,這種規律一定程度上可以由中國每年的單方面禁漁期解釋。禁漁期由5月1日持續至8月16日中午。

他解釋:「年初有農曆新年,你會看到一些原本在那裡的船隻返回中國過年。之後它們再回來,3月至5月期間會大量聚集。到了4月底,它們開始撤走,包括一些護航船隻。到了8月中捕魚季重新開始後,它們又回來。」

船隊中有政府和軍事船隻

曾任美國空軍駐越南武官的鮑威爾對BBC表示,這一帶大部分中國船隻的活動都與一般漁船相似,確實在從事捕魚。不過,船隊中也包括政府船隻和海上民兵船隻。

值得注意的是,SeaLight發現一艘中國政府船隻,在同一季節性活動期間與漁船船隊一同行動,而SeaLight將其辨識為軍事船隻。

鮑威爾說:「我們發現的那艘政府船被歸類為軍事船隻,懸掛中國國旗,記錄中的捕魚活動是零,而它出現的時間也跟船隊的季節性規律一致。換句話說,它就像跟着整支船隊來回移動。」

他表示,這顯示政府船隻正在伴隨漁船船隊行動,而這種模式「與海上民兵船隻的活動高度吻合」。

他說:「當一艘被明確歸類為政府船隻的船混在其中時,我們看到的是在越南近海進行、獲中國政府認可的捕魚活動。」

鮑威爾認為,中國「不能聲稱,而且實際上也不希望聲稱,這只是一群自行其是的漁船」。

他解釋:「中國希望越南知道,它正在監察並認可這些活動;如果越南對這些捕魚活動構成重大挑戰,中國已準備好保護它們。」

他補充:「中國也在向越南傳遞一個地緣政治訊息,即它可以在自己聲索範圍內任何地方活動,而越南能夠阻止它的手段非常有限。」

塞耶同樣認為,這支船隊的活動很可能得到中國政府支持。

他說:「中國不會只是派一些沒有武裝的漁船到南海捕魚賺錢,然後回家。他們需要保護這些船,因為他們會說,這是我們的地方,我們必須威嚇其他人,把他們趕出去。」

不過,塞耶警告,不應對漁民本身的身份作出假設。

他說:「我們沒有確切的照片證據。有些分析人士稱他們為『小藍人』,意思是這一刻他們還在捕魚,下一刻進入船艙,再出來時已經穿上藍色制服,成為海上民兵。」

因此,他認為這支船隊可能由多種人員和船隻組成,包括商業漁民、獲政府補貼的民兵,以及更大型的海上執法船隻,其中部分屬民兵類型,另外還有中國海警船。

中國軍方及政府船隻沿著漁船船隊的路線活動

為什麼是廣義省?

廣義省位於越南中部,漁場豐富,海洋資源充裕。

它的海域廣闊,自然條件有利,棲息着多種魚類和海產,包括吞拿魚、鯖魚、竹筴魚、鯷魚、魷魚和蝦。

捕魚長久以來都是沿岸社區生活的重要部分,尤其是在島嶼和沿海地區。每一次出海不僅帶回大量食物,也提供就業機會,並為當地經濟帶來收入。

據越南通訊社報道,截至2026年5月,廣義省漁船管理系統內有接近5,000艘註冊漁船。當地漁民亦長期在西沙群島及南沙群島一帶漁場作業,經驗豐富。

然而,在西沙和南沙群島周邊海域,越南漁船經常遭中國方面驅趕、襲擊,漁民被毆打,財物亦曾遭扣押或沒收。

2024年9月29日,廣義省漁船QNg 95739 TS遭中國方面人員襲擊。船上漁民表示,他們被毆打,漁網、設備以及「數噸魚獲」遭取走。至少10名越南漁民受傷。

路透社2024年10月1日報道,中國外交部表示,越南漁船「未經中國政府批准,非法進入中國西沙群島海域捕魚,中國有關部門依法採取措施予以制止」。不過,北京並未直接提及9月29日的襲擊事件。

2024年10月2日,越南漁業協會向農業與農村發展部、外交部及越共中央對外部發出公文,「抗議中國阻撓作業、掠奪財物及襲擊漁民,並建議加強對出海作業漁民的支援」。

再早之前,2020年4月,越南媒體報道,一艘廣義省漁船在永興島附近被一艘「外國船隻」撞沉,中國其後交還船上的八名漁民。

一名受傷男子躺在擔架上,身旁有醫護人員和攝影記者。他的手臂和雙腿可見明顯傷勢。
圖像加註文字,2024年9月30日,越南漁船QNg 95739 TS抵達沙圻港後,船員黃進功被送院接受治療。

鮑威爾表示,中國漁船到這片水域活動,最簡單的解釋就是這裡魚產豐富。不過他強調,這些活動同時服務於北京的戰略和地緣政治目標。

他說:「這些漁船每年有數個月出現在那裡,而且當然沒有徵求越南許可,這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意外。因為這有助中國宣示自己對這些水域享有權利的主張,即使按照國際法,情況並非如此。」

SeaLight實習生加布里埃利補充:「當地對專屬經濟區的執法有限,而且漁場非常豐富。我認為中國近年發現這裡資源豐富而執法有限,所以正在充分利用這個情況。」

對越南漁民意味什麼?

曾兩度前往廣義省研究當地漁民生活的塞耶教授表示,漁民經常在夜間出海,前往西沙群島附近水域,他們「願意承受風險」,因為那裡可以捕到最值錢、收益最高的海產。

他指出,根據SeaLight數據,中國在2024及2025年曾以大量海上民兵和海上執法船隻形成一道大型「屏障」,阻止越南漁民前往相關水域。

他表示,結果是廣義省漁民曾告訴他,他們被迫轉到其他地方作業,例如北部灣(Gulf of Tonkin;東京灣),或印尼納土納群島周邊水域。

他說:「他們的確會向媒體,包括外國媒體投訴,即使他們求助,也無法立即得到援助。他們會被丟下不管。他們出海時,當地巡邏不足,有時甚至完全沒有巡邏。」

因此,塞耶認為這些漁民十分脆弱。

他憶述:「中國有鋼殼的民兵船,海警船也曾使用水炮。所以漁民說,當他們看到船隻靠近時,由於中國船隻速度快得多,他們會嘗試逃走,但由於距離等原因,有時仍會被追上。」

他表示,結果是這一帶供越南漁民作業的漁場愈來愈受限制。

對廣義省沿海社區來說,這並不只是一個關於漁場的故事,也關乎一代又一代依海而生家庭的生計。

2024年1月,越南漁業協會主席及峴港漁業協會主席曾向BBC越南語表示,當時漁民為避免遭中國海上民兵及執法船隻威脅,不得不與西沙群島漁場保持數十海里的距離。

峴港漁業協會主席陳文嶺亦根據當地漁民轉述,形容有大批中國海上民兵船隻出沒。

陳文嶺說:「他們是以一輪一輪行動的方式出現。禁漁期一結束,他們便大批湧入越南海域。我們的漁民看到他們會害怕,因為數量實在太多,可以有數百甚至數千艘船,非常強勢地橫掃我們的漁場。」

2022年拍攝的越南漁民,他們身處李山島附近一艘漁船上。
圖像加註文字,數以千計越南漁民的生計持續受到來自中國的壓力。

越南和中國的回應

對於有關中國漁船在廣義省外海活動的報告,BBC已向越南外交部發送電郵尋求官方回應,但未有即時收到答覆。

BBC亦曾聯絡越南漁業協會,希望取得回應及更多資料,但未獲回覆。

中國自1999年起,每年實施為期三個半月的單方面禁漁令,越南多年來一直提出反對。

今年5月5日,越南外交部發言人范秋姮在例行記者會上表示:「越南對中國在南海實施禁漁令的立場是一貫的,多年來亦已明確重申。」

范秋姮又表示,越南已要求中國根據國際法,尤其是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尊重越南漁民在越南水域以及國家管轄範圍以外海域合法作業的權利。

塞耶表示,雖然越南政府和越南漁業協會均曾提出抗議,但這些行動主要停留在口頭層面,而越南在相關海域亦沒有顯著的力量部署。

他說:「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抗議沒有作用。問題在於,如果採取實際行動,某程度上也是徒勞,因為無論是船隻數量還是船隻噸位,中國都佔有壓倒性優勢。越南不會因此得到甚麼,只會被推回去。」

不過他指出,兩國高層領導人會面時,越南肯定會提出這些問題。他表示,雙方一般都認為雙邊關係應繼續發展,而南海緊張局勢不應蓋過兩國之間更廣泛的關係。

鮑威爾也有類似看法。他表示,中越關係一直受到非常謹慎的管理,以至雙方都不容易公開發表對對方非常負面的言論。

鮑威爾表示,儘管雙方存在他形容為「非常、非常尖銳」的分歧,特別是在南海、西沙群島以及更靠近越南海岸的水域問題上,但兩國仍在努力維持穩定關係。

最近一次爭議發生在2026年9月初。越南「堅決反對」所有外國在南海西沙群島的活動後不到一星期,中國外交部表示越南無權評論。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9月3日對記者表示:「西沙群島是中國固有領土,不存在任何爭議。中國在自己的領土上開展必要建設是主權範圍內的事,越方無權說三道四。」

河內的聲明和北京的強硬回應,正值8月中旬有報告指,中國正在鴨公島進行新的建設活動。鴨公島位於羚羊礁東北約14公里。

安全專家表示,目前判斷有關設施用途仍為時尚早,但它可能是預警雷達設施的初期工程,用以支援中國預計在羚羊礁建造的設施。羚羊礁正逐漸成為南沙和西沙群島範圍內規模最大的人工島之一。

越南近年亦加快在南沙群島進行填海造島。觀察人士表示:「中國肯定不會對此感到高興」。

鮑威爾表示,中國並沒有騷擾越南的挖泥船或採取類似行動。換言之,北京選擇不直接回應,而是透過其他方式展示力量,其中之一就是在廣義省外海進行捕魚活動。

他說:「它可以藉此提醒越南,誰才是這裡勢力最大的一方,同時又不需要向全世界大肆宣揚這件事。」

涉及台灣的戰略考量

塞耶教授表示,中國漁船在廣義省外海的活動,不只是出於眼前的商業或政治利益。他認為,「更大的原因」在於中國在南海的整體戰略。

他說,中國一直逐步在西沙群島興建設施和基地,尤其是在永樂群島一帶,包括中建島和羚羊礁所在的區域,為涉及台灣的不同情境作準備。

在這項戰略之中,漁船扮演的角色並不限於捕撈海洋資源,也有助維持中國在海上的存在。這些船隻在不同水域活動期間,也可能提供它們觀察到的活動和海況資訊。

除了越南之外,亦有報道指中國漁船、執法船及勘測船在菲律賓專屬經濟區內活動。近年北京與馬尼拉之間的緊張局勢有所升溫。

北京似乎尤其關注菲律賓,部分原因是菲律賓是美國的盟友,而中國非常希望削弱美國在東亞的影響力。

菲律賓亦採取了一項所謂的「透明度倡議」,包括拍攝雙方在海上的接觸,並公開相關影像和影片,希望藉此公開曝光中國的行動。

音頻加註文字,中菲船隻在仁愛礁附近海域發生衝突。

相比之下,越南通常較為謹慎,不太容許涉及中國的海上對峙和事故影像公開,包括漁民在海上遇襲的個案。

除非外交部或漁業協會的官方發言人公開回應,或外國記者能夠前往當地直接與漁民交談,否則相關事件的資訊很難在媒體找到。

觀察人士因此表示,大部分公眾並不知道越南專屬經濟區內正在發生甚麼。

鮑威爾表示,越南這種做法讓河內可以避免與北京直接對抗,使緊張局勢保持在低度狀態,而不像中國與菲律賓之間那樣升級。

但他亦表示,這種做法的缺點是,中國採取了一套逐步、系統而持續的策略。長年累月之下,涉及越南聲索和主權權利的中國活動愈來愈多。

他舉例說:「2023年,我們曾追蹤到越南南部海岸外的一次勘測活動。他們基本上花了一個月時間,讓勘測船按照中文字『中』的形狀航行。」

「他們整整一個月都讓勘測船、中國海警和海上民兵以這種軌跡航行。這是一件相當驚人的事,中國這樣做非常高調而大膽。」

鮑威爾表示,這宗事件是在提醒越南,中國從未縮減其主張,「這是在提醒越南,中國的聲索從來不會倒退。他們從來不會聲索得更少,只會愈來愈多。」

中國漁船在越南專屬經濟區內活動,多年來一直有紀錄。不過鮑威爾表示,大約過去四年間,相關活動持續增加,而今年5月更達到尤其高的水平,這一趨勢特別值得注意。

他總結說:「長遠來看,只可能有愈來愈多這類活動逐步向南擴展。」

圖像製作:阿格尼亞·阿茲基亞(Aghnia Adzkia)、阿爾文·蘇普里亞迪(Arvin Supriyad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