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瓦多大監獄為何讓右翼政治人物趨之若鶩？

近年拉丁美洲多場選舉中，薩爾瓦多總統布克爾（Nayib Bukele）及其「鐵腕打擊犯罪」政策——包括備受爭議的大型監獄——成為政治辯論中反覆被提及的仿效對象。

在哥倫比亞，根據初步點票結果，右翼政治人物德拉埃斯普列拉（Abelardo de la Espriella）最近贏得總統選舉。他公開表示欽佩布克爾，並在競選期間承諾仿效薩爾瓦多模式，興建七座大型監獄。

在鄰國秘魯，在總統決選中暫時以些微優勢領先的藤森惠子（Keiko Fujimori），亦把大型監獄構想列為其治安政策核心。

然而，布克爾大型監獄的吸引力並不限於拉丁美洲，其模式亦開始受到歐洲極右翼陣營關注。

數周前，法國極右政黨「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主席喬丹·巴德拉（Jordan Bardella）談及法國監獄擠迫問題時，便引用薩爾瓦多的監獄制度作為例子。

他接受法國商業調頻電視台（BFMTV）訪問時表示：「在人口只有600萬的國家，布克爾先生在八個月內便興建了4萬個監獄位置。」

雖然這種做法受到部分政治領袖青睞，但批評者指出，有關論述往往忽略了布克爾政策所涉及、已有充分紀錄的人權侵犯問題。

極受歡迎的政策

2022年3月，在一連串幫派謀殺案發生後，薩爾瓦多實施緊急狀態。

在緊急狀態下，當局可毋須搜查令拘捕疑犯，並把大量被指涉及犯罪的人關押於布克爾的大型監獄。

墨西哥泛美大學（Universidad Panamericana）政府與經濟學院研究員索妮亞·沃爾夫（Sonja Wolf）表示：「除了選舉之外，對布克爾而言，維持高支持率同樣十分重要。」

「儘管緊急狀態令被拘留者及薩爾瓦多民主制度付出了代價，但它仍然得到民眾支持，而這正有助維持他的政治計劃。」

因此，大型監獄同時具有雙重作用：既打擊犯罪，也鞏固布克爾的政治正當性。

2024年2月，布克爾以逾80%得票成功連任總統後，他強調政府在治安方面的成績，並稱讚所謂的「薩爾瓦多方案」，同時批評外界質疑。

他向支持者表示：「我們由全球最不安全的國家，變成整個美洲最安全的國家。而他們怎麼說？他們說我侵犯人權。」

他指的是國際社會對其強硬政策的批評。

為何受到極右翼歡迎？

布克爾「鐵腕打擊犯罪」政策之所以受到拉丁美洲及其他地區部分右翼政黨青睞，有多個原因。

首先，它為選民最關心的問題提供快速而且可見的回應：拉丁美洲的治安，以及美國和歐洲的非法移民問題。

數以千計囚犯被關押在大型監獄的畫面，加上薩爾瓦多兇殺率大幅下降，都強化了外界認為這套策略奏效的印象。

不少政治領袖亦視布克爾的高支持率為證據，認為強硬治安政策及「鐵腕打擊犯罪」論述能夠轉化成選票支持。

沃爾夫表示：「我們研究拉丁美洲政治文化時發現，人們普遍在原則上支持民主；但當問題更具體時，很多人更傾向支持那些能夠解決問題的領袖。」

她補充：「實際上，人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民主。」

侵犯人權

雖然布克爾政策在薩爾瓦多國內深受不少選民支持，但亦招致大量批評。

薩爾瓦多人權組織Cristosal指出，緊急狀態已令司法監督有限的大規模拘捕變成常態，數以千計被拘留者在缺乏充分證據下遭長期羈押。

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則紀錄了酷刑、虐待、任意拘留及強迫失蹤等個案，並批評布克爾政府削弱民主制度及司法保障。

聯合國專家亦警告，長時間拘留而無法獲得法律援助或司法審查，可能構成嚴重違反國際法。

人權觀察與Cristosal共同發表有關薩爾瓦多監獄制度的報告指出：「反恐怖主義監禁中心（Cecot）內發生的酷刑及虐待個案並非零星事件，而是在整個拘留期間反覆出現的系統性侵犯人權行為。」

超越薩爾瓦多

不過，多名分析人士警告，右翼領袖對布克爾制度的推崇可能有誤導性。

這套模式難以複製並很大程度取決於薩爾瓦多本身的特殊情況，以及一些在其他國家未必可行、甚至未必合法的政治決定。

自2023年起，厄瓜多爾總統諾沃亞（Daniel Noboa）曾試圖仿效部分做法，包括宣布國內進入「內部武裝衝突」狀態、加強軍事化治安、大規模拘捕，以及計劃興建新的最高設防監獄。

然而，這些措施並未取得預期效果，暴力水平依然高企。

根據厄瓜多爾國家統計及普查局（INEC）、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以及犯罪研究機構InSight Crime整理的數據，該國兇殺率由2020年每10萬人口約8宗，上升至2023年的約45宗，並於2025年達每10萬人51宗，成為該國近代歷史上最暴力的一年。

洪都拉斯總統希奧瑪拉·卡斯特羅（Xiomara Castro，卡斯楚）政府自2022年起，亦採取受薩爾瓦多啟發的「鐵腕打擊犯罪」措施，包括宣布緊急狀態及推動公共安全軍事化。

然而，當地暴力水平並未如薩爾瓦多般持續下降。

根據InSight Crime年度治安評估，洪都拉斯2025年兇殺率仍約為每10萬人口23宗，依然是區內最暴力國家之一。

人權觀察美洲事務主任戈伯圖斯（Juanita Goebertus）表示：「所謂『布克爾模式』，並不只是大規模監禁——它還包括權力集中、司法控制、數以萬計人士未經正當程序便被監禁，以及政府私下與幫派交易。」

她說：「這並不是公共安全。雖然兇殺率下降了，但代價是掏空了那些本來可以讓安全長久維持下去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