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提出“用人民币支付政府开支”，为何引发“去美元化”忧虑？

香港政府在首份五年计划，提出带头推动“以人民币支付政府开支”，引起外界关注港元地位会否受动摇。

根据特首李家超的说法，考虑用人民币而非港币结算的项目，包括公务员在中国大陆的培训费用，以及向广东省购买香港日常水源东江水的开支。

有经济学者对BBC中文指出，港府希望建立“示范作用”，未来甚至“可能连收税都收人民币”，增加其他国家在香港使用人民币买卖黄金、投资股票的信心。

分析指出，虽然港元作为法定货币角色不变，但随着中国减持美国国债，港府在外汇基金资产组合配置更多元化，未来购买人民币债券等，是“去美元化”的其中一步。

为何增加人民币支付？

港府在首份五年规划提出，政府会带头研究及推动在更多合适场景下，以人民币支付政府开支，强化香港作为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

香港中文大学经济系副教授庄太量向BBC中文形容，以往港府在推动人民币方面，扮演制定政策、搭建金融基建角色，例如发行人民币债券、容许港股用人民币交收等。而现时角色是亲自下场，用人民币支付政府开支，希望发挥带头作用，推动更多私人企业使用人民币。

他指出，港府正建立人民币收入及支出的系统。

收入方面，政府今年7月通过法例，容许双柜台证券人民币柜台交易的印花税以人民币计算和缴付，预计在2027年年中实施。

庄太量认为，政府未来甚至可能研究容许部分纳税人以人民币缴税，“我想政府慢慢就可能连收税都收人民币，如果有些外国公司在香港做内地生意，它收了人民币，它交税肯交（人民币），政府会收。整个机制就建立了，人民币可以再推远些，令更多人接受。”

他指出，当人民币在香港实体经济流通和应用场景越多，增加其他国家使用人民币的信心，让其他国家在香港以人民币买卖黄金、投资股票等。

庄太量补充，外汇基金持有人民币资产带来收益；港府近年有发行人民币债券，这些人民币收入可用于政府开支。

《明报》今年2月报导，政府各债券计划由2019/20年度起计算，新发行的人民币债券达443亿元（518亿港元；66亿美元），占总发行额约8.5%，余下超过9成都是港元债券。

Orientis首席经济师徐家健指出，无论是港府主动发行人民币债券或用人民币支付开支，都是制造应用场景，让人民币在市场更蓬勃流通，“如果之前行了一步人民币发债，现在发债后会拿来用、买东西。他（港府）见市场不容易开始这类大规模的应用，就自己做先。”

他直言，撇除投资考虑，若实体经济欠缺人民币的应用场景，无论政府、私人企业或市民，本身都不会储备太多人民币，港府主动增加人民币支付，有一个示范作用。

港元地位会受威胁？

香港《基本法》111条订明，“港元为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定货币，继续流通”。

香港金融管理局在官网问答表明，即使人民币实行完全自由兑换，局方并不预期港元的法定货币地位会有任何改变。

但在港府公布扩大以人民币支付政府开支后，仍引起市场忧虑。

泛欧宏观经济顾问公司（Pantheon Macroeconomics）发表报告指出，港府史无前例地决定开始以人民币支付部分开支，此举势必引发人们对港元重要性及其信誉的担忧。

报告认为，尽管存在上述副作用，当局的意图在于进一步深化人民币生态系统，港府已发行人民币债券，因此寻找更多使用这些资金的途径，将有助增加发行量及流通量。

徐家健指出，当港府的港元开支需求减少，预计未来会储备部分人民币。但他指出，港元仍是香港法定货币，港元货币基础由外汇储备支持，只要港府持有足够的美元资产，并确保联系汇率不脱钩，就不会动摇市场信心。

学者庄太量认为，港元有法定货币角色，在联系汇率下与美元挂钩，港府亦持有不少美国国债资产，直言港府在跨境交易使用人民币支付开支只占很少数额，影响有限。

他认为有三个指标可观察香港是否改用人民币主导，“第一就是公务员出粮（支薪）；第二是私人机构出粮；第三就是买楼，如果发展商肯收人民币的话，最大这几笔完成，基本上人民币就会主导（多于）港币。”

随着中国国内减少持有美国国债，庄太量预计港府也会开拓更多人民币资产，让资产组合多元化，例如买人民币债券等，是逐渐“去美元化”其中一步。

资料显示，近年香港外汇基金增加非美元资产在投资组合内占比。香港金融管理局总裁余伟文今年5月表示，截至2025年底外汇基金中美元资产占比低于80%，当局亦倾向将资产多元化，过去几年亦将所持美元资产年期缩短，冀在环球不确定性中增加流动性。

今年施政报告提出，金管局正研究外汇基金适度增持黄金，以及参与香港现货及期货市场。

双币流通的前景

同是特区的澳门，法定货币是“澳门元”，但市面商家有时更欢迎旅客使用港元。

徐家健指出，澳门例子反映法定货币以外，在双方同意情况下，另一个货币可能在商业交易更常用，例如不丹便很流行收印度卢比和美元作为交易货币。

他认为在日常交易层面，香港不少商家亦乐意收取自由行旅客人民币，但整体而言，人民币始终存在外汇管制，而港元自由兑换的优势更吸引，“日常需要支付人民币，可以准备多点；但是你用来储蓄、购买资产，始终都是港元。”

经济学者庄太量分析，澳门的经济依靠赌业和旅游业，由于不少游客来自香港，部分旅客更倾向使用港币交易，而非兑换澳门元，最终出现澳门元虽是法定货币，但港币在部分交易中反而较常使用的情况。

他指出，澳门例子反映一种货币在当地流通使用，与是否属法定货币是两回事；即使多种货币可以流通，一地的法定货币通常只有一种。

他认为，若未来美元不再是全球最主要的国际货币，香港届时可能需要重新考虑港元的联系汇率制度，例如寻找其他货币作为“锚”，或改与一篮子货币挂鈎。

资料显示，香港在英国殖民地年代，港元自1935年至72年曾与英镑挂钩，其后经历短暂与美元挂钩及自由浮动时期，港府最终在1983年10月宣布实施联系汇率，港元与美元挂钩，使港元汇率保持稳定在7.75至7.85港元兑1美元的区间内，制度沿用至今约43年。

哪些开支使用人民币？

目前港府使用人民币支付开支只占极少比例。

香港本地传媒在施政报告发表当日，引述政府消息人士解释，现时政府平均每月支付约2000万元人民币（2330万港元；298万美元）在不同开支，包括内地养老计划、公务员于内地培训等。

按2026至27年度政府整体开支预算8,434亿港元（7159亿人民币；1075亿美元）计算，目前一年约2.4亿元人民币支付，只占总开支约0.03%比例。

特首李家超9月18日出席电台节目表示，港府与内地的一些合约，考虑用人民币而非港币结算，例如公务员在内地培训费用、向广东省购买香港日常水源东江水的开支。

立法会披露资料显示，在2025至26年度，港府公务员学院举办内地培训的修订预算是3500万港元，购买东江水预算是52.82亿港元，合计涉及53.17亿港元（6.78亿美元；45.46亿人民币），占当年度港府全年开支修订预算约0.6%。

港府消息人士向传媒表明，不会用人民币支付公务员的薪金。

徐家健向BBC中文表示，现行的《雇佣条例》26条订明，雇主须用法定货币直接将工资付给雇员，而香港的法定货币是港元，故政府不能随意改用人民币支付公务员薪酬。但在其他商业交易范畴，只要双方同意，港府不一定要用港元支付。

他相信，港府日后向中国内地购买物资或支付工程款项，或改用人民币支付。

经济学者庄太量表示，未来港府向中国内地购买建筑材料等，或会改用人民币支付货款。他指出，港府主要开支包括支付公务员薪酬等仍需用港元，在这前提下，预计未来人民币支付占整体政府开支比例少于一成。

BBC中文向财政司司长办公室、公务员事务局和水务署查询，截稿前未有回覆。